清奇的脑洞

[喻黄]红海(上)

赤岸:

乡非吸血鬼paro,先发个上吧,就快写完了。


==============================






月光照到码头,所有的阴影都不那么坦然。黑暗像是有了生命的物种,在深静的夜里发出窸窣的喘息。


入冬的夜给隐蔽带来一些困难,黄少天压住口鼻间呼出的白气。不远处猎人尖锐的哨一响接着一响,这种哨音能刺痛他的脑仁,双目炽热伴随一阵阵发黑。不过黄少天并未惊慌,他轻轻解下腰间的软袋,虎牙咬开盖子,将余下的液体含混地喝了下去,沿着袋口舔了舔最后的一点血。他把剑和软袋反背在身后,自集装箱后躲开第三波巡逻队,轻巧地绕过地面的暗线,用匕首解决了三个水兵,几番上下,终于跳到了一艘陈破的船上。这小船在码头上很不起眼,但黄少天事先已经探明过,下面应该是连着猎人的水牢。


小船在海面上摇摇晃晃,黄少天沿着铁链栓成的楼梯滑了下去,掏出两根铁丝撬开了一扇铁门上的铜锁。门里是一条向下的低矮细长的甬道,金属相连发出坚硬的碰撞,像是铁齿钢牙的怪物嚼着骨头。他爬过甬道时脑袋在死硬的铁壁上沉痛地磕了一下,莫名觉得今天有些触霉头,心里没来由地凸跳了两下。甬道尽头仍然是一扇门,门上有一方立着栅栏的小窗,他叼着铁丝一面埋头撬锁一面隔着栅栏瞄了一眼关在里面的人,骤惊之下锁头哐当砸到脚上。


黄少天推开门几乎是跌进去的,他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喻文州,一时间头皮发麻,手足无措之后是短暂的空白,煞白得超过这些年所有光亮的荒诞梦境。


 


他们自幼生长在海边的一处血族村,被教会圈成的小小的村庄,全村也不过数十人。东边靠海,隔着海岸是一道腥红的墙,墙头开着三角的牵牛花,遇上狂风大浪扑进围墙咸湿的水花会下一场蓝色的雨。


除了村里为数不多的几个渔民出海需要有教会的船证记录,其他人几乎没有离开过这块巴掌大的地方。曾经有人试图逃离,但如果没有很快死亡也都很快回来了,也是因为只有在这里才有每天一次的血液补给。外面把他们说得很难听,避之不及视为恶鬼,后来虽然有医生也说他们和常人唯一的不同是血液中缺少一些元素,如果不饮用生血会造成器官衰竭,是一种暂时还无药可医的病症。但对普通人来说毕竟认为非我族类,是以他们远离人烟,在很长时间里只是一段用来恐吓儿童入睡的传说。


直到黄少天十四岁那年春天,外界出现了变异的血族人,渴血之时会丧失理智对周围一切人畜发起攻击,被噬咬后的普通人会轻重不一地出现焦躁疯狂甚至渴血而亡的怪状,一时间吸血鬼的狼藉声名在民间造成了极大的恐慌。军队成立了吸血鬼猎人组织对这些变异血族展开追捕和杀戮,这座村庄被屠距离第一个吸血鬼咬死人的流言只过去了不到三个月。


猎人来的时候很客气,只说是把他们分批隔离到军队所辖的安全地带。血族的力气天生比寻常人大得多,猎人前前后后有百来个。黄少天和喻文州被他们推推搡搡地分在最后一批,黑色的卡车一路关得严实,坑坑洼洼载着他们一行十几人向西走了并没有没多久,黄少天就闻到血的味道,浓稠并且新鲜。整个车的人也都惶恐起来,拍打车厢发出高喊,血腥像迅速蔓延的植物透过空气长进肺里,黄少天全身发凉。车里个子最大的中年男人撞开了卡车的后门,平日里黄少天和喻文州管他叫石斑叔,石斑是海里的鱼。外面孤月高悬,天地也是湛蓝的,石斑叔跳下一米多高的卡车,被一个猎人用长枪点住了后脑。


此时饶是他们再不谙世事也明白了,黄少天被喻文州拽住了小臂。石斑叔仰面朝天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嗓子:“煞!————”


辽远凄厉,穿透了山石和风云。那是血族特有的一种暗号,虽然以前从未听过,但在黄少天和喻文州的血脉和骨髓里懂得这种声音。喻文州在黄少天胳膊上重重拉了一把,轻声说:“跑!”


原地枪声和痛呼响成一片,这时的他们爆发出从未有过的勇气和力气,蹭地一下撞向一名猎人的后背,弯下身体绕过车后跑进矮树林里,很快有人追了进来。子弹擦着黄少天的发梢击中树干发出一丁点飞火流星,他觉得自己从来没跑得这么快过,以至于牙齿和骨骼都发出了喧嚣。树林地形繁复,身后的人被绕开一截,但仍能听到他们气喘吁吁用对讲机向那头长官报告说:“还有两个小孩儿,我们在追。”这时喻文州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映着月色的光明,他对黄少天招了招手,示意他跟着自己,他们猫腰跑过一片沙石顺着山壁横着爬了长长一段路,向上跃进了一方山洞里。


外面有两名追兵已经到了,山洞里黑得像虚无的宇宙,猎人们迟疑地站在洞口。过了半分钟一人拔出长枪向洞里砰砰放了两声,冲另一人道:“这洞里怎么找,回去就说打死掉下山了。”极致的暗黑与沉默中过了很久很久的时间,石岩下扑出一只长着翅膀的动物,仍然是绝对的静。他们之前慌不择路跑到洞的深处,黄少天压着一口气才快要力竭敢动上一动,夜风划过岩石,在黑暗中响起百鬼哭泣一般细而尖锐的叫声。他擦了擦脸上干涸的汗迹,极轻地喊道:“文州?”


“我在。”喻文州说。他从很近的地方靠过来,从后面揽住黄少天,脑袋湿漉漉地撘上他的肩,像是个热水袋终于平稳地杵在黄少天狂跳的心脏上。


“妈的,差一点就没命了。”黄少天说,他平生第一次骂了粗话。“石斑叔他们都死了吗?”他吸了吸鼻子,眼窝都疼了起来。


喻文州没有说话,静静地靠着他,过了一会儿撑在地面动了一动,半晌才说:“站得起来吗?”


黄少天这才发现他双腿已经不听使唤了,想要站起来完全使不上劲,膝盖发软,一用力就要跪下去。“为什么会这样,是刚才跑得太狠了吗?我们不会残了吧?不能走怎么办?”黄少天懊恼地捶着腿,嘴上也没停住。


“休息一会儿,也许天亮就好了。”喻文州向来比他沉稳,但此刻脑子也混乱得很。


“说不定他们还在外面,书里都这么写,故意让我们听到声,以为他们走了,出去就撞枪口上,还好有个山洞藏着。”黄少天伸出看不见的五指抓住了喻文州的外套,哪怕就在身边,抓住了他总是要踏实些。他又问:“你怎么知道有个洞的?”


喻文州说:“以前我俩来过,虽然不是从今天的方向上来,但就是这个洞。”


黄少天啊地轻叹了一声:“我就说呢,原来是这里!”


 


那是在他们还没有的枳壳树高的时候,有一次爬上被海风吹白的潮湿岩石看贼鸥,走得远了失了路,天黑风大只好钻进了山洞里,洞里湿冷粘腻像是海妖的胃,年幼无知的好奇让他们越走越深,没多会儿就找不到出路。黄少天带着手电筒在石楞子上摔了一跤,喻文州把他拉起来拍拍屁股和后背。黄少天伸着胳膊咋咋呼呼地说:“文州等等,我好像流血了,你说这洞里有没有虫,会不会把蝙蝠引过来?”


喻文州摸黑碰了碰他的伤处,小臂被划了个挺长的伤口,青红一片渗出点一抹就开的血。喻文州迟疑地说:“大概要消毒,教会的医生说伤口不处理会破伤风。”


黄少天嘶嘶地问:“要怎么弄?我们什么药也没带。我记得去年摔伤流血在水里冲一下就好了。”


喻文州想了想说:“我试试吧,不知道对不对。”他把嘴贴到黄少天的伤口上,用舌头舔了舔。


黄少天感到胳膊上传来湿热和痒,一时间忘了疼,只是抽回手窸窣地笑。


手电的微光下喻文州稚嫩的眼睛却变了点神色。


“怎么了?文州?”黄少天问,他忽然紧张。


喻文州恢复了正常摇摇头说:“没事,你还疼么。”


“不疼。你刚刚怎么了?是不是吃了我的血中毒了?”黄少天不安地上下摸了摸他。


喻文州退后一步笑了笑:“有点甜,你的血。”


黄少天有些迷糊地跟着乐:“你是饿了吧,我衣服里还有吃的,哎哎别动,我拿给你。”他把怀里半袋血浆递给喻文州,是早上刚从教会领的。


喻文州埋下头浅浅喝了一小口还给他:“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找到出口,留着吧。”


也不知走了多久,两人都困极了,累得睁不开眼睛。黄少天本是想跟喻文州说干脆睡会儿再走,却忽地在黑暗尽头看到了些许像初晨一样淡蓝的光。走到那个光口已经是黎明,大地在尚未东升的旭日浸染之下透露出沉寂温和的粉色,眼前外面的一切并非他们来时的道路,而是一片从没有见过的陌生天地,极远的地方有一座高楼,像是玻璃制成的,看起来摇摇欲坠。天空云聚云散,燕鸥高鸣,赭石的屋顶从零星三两到错落成片延伸到天际的另一个尽头。


这并不是他们的世界。


那次走失的结果是两人折了原路返回,在洞里鞋都踩破了,走出洞穴并且奄奄一息四只稚嫩的眼睛因日光呜呜流泪的时候被教会的人找着了,关了一个礼拜禁闭。


当时又怎么会想到多年之后的一天,原路已经无法回得去,死里逃生的他们走上了同样一条穿越黑暗,并且通向未知世界的路途。


 


黄少天把喻文州救出去两天之后,喻文州和在水牢里一样在昏睡。徐景熙说:“他大概被猎人喂了药。”


黄少天刚把他带回来时一筹莫展,又让徐景熙给喻文州瞧瞧,徐景熙学过点医,但喻文州体征平稳,他们在的破屋又没有什么体检设备,实在看不出什么毛病。


他们一行三个人,是散落在人间的血族自发组成的一支小队,在城镇和平原寻找新鲜的血液,再回到据点分给临时群居的老人或儿童,黄少天所在的血族临时据点总共二十一人,目前离此处很远。现下,活着和躲藏是血族生命里最重要的两件事。


黄少天因为半年前截过一次军方的血车,脸上画着鲜红大叉的照片被贴得满世界都是,所以他通常只能夜里外出,戴着斗篷去农场或者集市,用小刀给牛羊放血。他们据点也养了几只鸡羊备急,但每过两三天就要换一处地方,大型牲畜都带不走。猎人的高压扫荡下据点越迁越远,荒原上的冬季整整六个月,想要捕获野生动物获得血液是很困难的。所以黄少天这支小队是要找到足够的血液过完这个冬天。


郑轩白天在市场上听到几个猎人谈话,得知他们抓了一个血族人锁在船上。通常猎人碰到他们这样的人都是直接处决,一个被关起来的血族大概背后有些其他的问题。郑轩回来跟黄少天一说,黄少天忽的脑袋一疼决定去把这人救出来。


饶是他把脑仁疼碎了也不会想到船上的人是喻文州,这两天他一直在思索等喻文州醒过来自己第一句话要说什么。黄少天不是一个心里能放很多事的人,怔怔地擦着剑,麻布掉在地上三次。


郑轩嚼着块牛血糖问他:“黄少,你认识他?他是什么人?”


黄少天拧着英挺的眉,思索了一下才说:“从小我们一起长大的,我也不知道他现在成了什么人。你问我也没用,等他醒了你问他,为什么会被猎人关起来,他什么时候醒也是个问题,我们三天之后要换地方,还不知道怎么带上他。”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念完郑轩已经没在这屋了。黄少天又扭头看了看喻文州,几年过去喻文州眉目并没有变化,轮廓舒展了些,已经是个完全的成年男子,长长的额发拂上眼睑,黄少天忍不住伸手拨开过一次,那些头发还是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直到又过了一天的晚上,黄少天和郑轩出去寻血,徐景熙留在破屋子里看着喻文州。两人进屋时天都亮了,这天他们在甬城边陲找到一匹刚死的老马,放干了它的血,但不知道这血液有没有问题,带回来让徐景熙检查一下。


徐景熙还没醒来,郑轩放下血袋哈着白气搓着手去也去睡了。黄少天走进最里面一间屋子,一抬头,心脏在胸膛里几乎横着飞了起来。喻文州站在积满灰尘的窗边看着他,身后是一轮平静升起的太阳。


 


那年他们从山洞里逃出来,来到了以前从未到过的村庄和城镇,一望无际的麦田,结伴成群的马匹,人声鼎沸的闹市,一切都像是年幼时在绘图本里看到的画面,充满着流光四溢的馨香。包着头巾的老人咬着旱烟看了看他俩脏兮兮的一身,打开蒸笼递给他们两块热腾腾的糕点。他们满心新奇地跑过运河的拱桥,塔楼下的隧道和开放的花园,在小口的井水旁边洗了脸和胳膊,被一条黄狗撵着跑离富人的庄园,庄园的后门有管家在给穷人派发馒头,喻文州拽着黄少天混入人群轮番领了很多个,但到了晚上糕点和馒头完全顶不了饿。黄少天被面团和凉水撑得打嗝,又一边不住发抖,喻文州知道他是渴血了。他们坐在运河的一座桥下,桥面是平静的水色和夜晚的风声,黄少天却抖得看那月影都是碎光。喻文州也渴得厉害,全身哆嗦指尖冰凉,他伸手紧了紧黄少天的领口说:“少天,我去找血。你在这儿等着,千万别走。”


喻文州拍拍腿上的灰,起身离开就是很长的时间。黄少天只觉得身体里每一块地方都钻心的饥饿,他拾起地上的一块铁皮割裂了手指咬在嘴里,没有太大的作用,但好歹让他获得了短暂的平静。云层渐渐盖住了月色,夜里静寂得只有狗的轻吠。黄少天开始觉得喻文州大概不会回来了,他应该自己去找到血。


他踉跄地穿过几条巷子,几番曲折之下竟然已经到了高墙尽头。他迷迷瞪瞪地记得附近是那富人的院子,院子里有不少马匹,顺着一棵桑树翻上围墙。还没下围墙,黄少天就被射灯晃了眼睛,院里的家丁自然当他是小偷,呼喝连天地追了出来,墙上的人已经没影了。


黄少天飞也似地逃到不认识的街区,半空开始蒙蒙落下细雨,不一会儿头发和衣服都黏在皮肤上。他疲倦地靠在一家商店的门外,橱窗里有穿西装的兔子和脑袋那么大的糖果,在细雨里发出星星点点彩色的光晕。黄少天靠在玻璃上,第一次明白为什么那些曾经离开村庄的人都还会回去,生存原来是一件步履维艰的事。他想着也许再也见不到喻文州了,决定往城外走,野外捕猎或者比镇上有希望。


刚走了两步,喻文州从前面喘着大气湿漉漉地跑过来,路灯在他头顶照出淡淡的蓝,他看了看四下,揽过黄少天的肩说:“走吧,到背风的地方去”。


他们顶着风雨到了一座旧书店后面,逼风的巷子有一小片挡雨的屋檐。喻文州拉开外套从衣服里面掏出一只半大的母鸡,脖子已经被拧断,割裂的伤口正淌着血。他把鸡递给黄少天,黄少天接过猛地吸吮起来,咬了一嘴的鸡毛。黄少天眼睛发出铮亮的光,叼着那只鸡含混地问:“文州,你吃了么?我留一半#%%#¥%……”


喻文州笑笑掏出另外一只更小的,轻声说:“吃你的,还有。”他手指微颤,撕开了那鸡的喉咙埋下了脑袋。


黄少天被鸡毛呛得咳嗽,湿着眼睛说:“饿疯了,刚才我还以为你走了。”他并不是想哭,只是咳嗽和生腥让他鼻梁一阵阵酸疼。


喻文州放下手中的死鸡望着黄少天,嘴唇上还淌着血,他像说起天在下雨那样寻常地开口道:“少天,我只要在一天,就会让你活下去。”


五年之后黄少天才知道那是一句年少无知的谎话,喻文州忽然离开像击碎了雨天的玻璃窗。


 


五年之后又过了五年,十年过去,这个喻文州是生硬的。他走到黄少天的面前打量着他,带着一些黄少天既不懂也不想明白的神色。喻文州先说话了:“是少天救了我吗?”


黄少天牙根发紧,一颗心像是挂在灰茫的雾中,心眼一睁,四周空荡荡的。他用谈正经事的口气回他道:“算是吧。你先告诉我你怎么被关在在猎人的水牢里,他们为什么没有杀你?”


喻文州笑了:“第一句话就问我这个,你怎么不盼着点儿好呢。”


黄少天额角上青筋跳出来了:“哎哎,我还有很多话要问你,你先说这个吧。”


喻文州说:“等我回来告诉你。”


“啊?”黄少天瞪大了眼睛。“你要走?”黄少天和能站起来说话的喻文州交流还不到两分钟。


“嗯,我现在必须要去接个孩子。”喻文州说。


黄少天心里一声卧槽挑起眉毛看他:“等等,你有孩子了?”


喻文州慢慢动了动眼皮,低头系好袖口,也说:“算是吧。”


黄少天一砖一瓦筑了几天的城墙稀里哗啦全被这声雷给炸塌了。“你的意思是,你要带着你孩子一起过来?”他脑子里刷刷都是天雷的台词,生怕自己一动就淤出来了。


“你不收留么?”喻文州说。“那我去问问那位大夫。”他是指徐景熙。


“带,带来吧。”黄少天硬着头皮说:“不过你现在出去不会又被猎人抓走吧?就我这几天观察,这城里的猎人少说有六七百人,要不让郑轩去。”隔壁快睡着的郑轩打了个喷嚏。


喻文州说:“没事,很近,我跟着就回来。”


“你确定会回来?”这人有前科,黄少天多问了一句。


“我现在还在这里就是请你等我。”喻文州言辞很客气:“否则两个小时之前我就走了。”


黄少天说:“无所谓,上次你走时也没打过招呼。”他转头出了这道房门,没有看喻文州的表情,阳光照进破屋支离破碎的罅隙,好像天上漏下的金子。


 


在他们十来岁颠沛流离的亡命生涯中,有那么一段相当漫长的黄金时光。那大概是在西南的原野尽头,两人误打误撞住进了一座被樵夫遗留的空木屋,不远处是宁静的暗河,水花和枯枝漂流而下,消逝在芦苇滩涂的尽头。木屋前面三里地都是野生的黍米、土豆和番薯,吃了好多年也吃不完。


喻文州在木屋后扎了一排高高的篱笆,圈养了几只野羊和一群鸡鸭,黍米喂出的土鸡和绿头鸭繁衍得很快,篱笆越扩越大,鸭子白天在半空扑棱,入了傍晚黄少天一声唿哨就能把他们唤下来。


那个地方曾经有过四季,紫色的桔梗花像挂毯般开过半匹山坡。木屋的地下一层是更加荒废的酒窖,黄少天搬出几只木桶。到了秋日,喻文州骑着最高的一只野羊进了树林,他用破布兜回一些果子,放到木桶里发酵,过个几周地下全是酒酿的香气。他们把羊血滴进酒里,喝空一桶能醉上好多天。


木屋离城镇遥远,他们一年只去镇里一次,用卖水果的钱换几件衣服。有一年院子里的鸭子实在太多了,黄少天拎出几十只三两一组绑着栓在推车上,摇摇晃晃赶了两天的路到最近的镇上卖掉了。回来之后喻文州问他买了什么,他笑嘻嘻地从口袋里翻出一只游戏机和几截电池。


喻文州揉了揉他的头,没说什么。


那是一款功能简单的游戏机,总共只有三个可选角色,和街头的高手轮番格斗。黄少天常用的角色是个使剑的骑士,角色一发大招他就跳到凳子上叽叽喳喳地叫嚣。喻文州偶尔也拿来玩儿,他用的是巫师,会和对手缠上很久。他们打败了一千个对手,暖风结实地撞上结霜的窗户,新的春天也来到了。


在喻文州走之后的很多年里,黄少天也把那游戏机带在身上,某次对战时忽然黑屏,火花四射的剑光都消失了,黄少天哐哐拍打了很久也无济于事。他虽然有些心疼但也并不懊恼,毕竟世间的万事万物都有寿终正寝的一天。


 


喻文州果然很快就回来了,身后带着个半大的男孩。他之前没有和徐景熙郑轩正面打过招呼,这两人也有点惊诧,不过很快消化了他们要带上新队友的事实。


喻文州把那少年叫过来向他们介绍说:“这孩子叫卢瀚文,挺聪明的,不用特别照顾。”


卢瀚文眉眼活泼长得很精神,看上去已经十来岁了。黄少天默默嘀咕了一下,问道:“小卢多大了,来之前吃早饭了吗,哎,我应该先问你是血族吗?行了,别站在门口,进来烤火吧。”


卢瀚文看了喻文州一眼,把这一堆问题捡了捡:“我十四了,是血族。队长跟我说这里有吃的。”他说起话他声音明朗,神气十足。郑轩凑到徐景熙耳朵边小声说:“这小子是不是有点像黄少……?”话没说完被黄少天踢了屁股。


“坐下说。”徐景熙把位置让出来,到里间去给他们拿些食物。


屋子中间摆了个炭火的盆,黄少天把手掌悬在烧红的木炭上,侧头问道:“队长是什么意思?你们是什么小队?”


喻文州接过话:“和你们差不多。我们还有两人在城外,晚些时候会过来。”


黄少天心里好笑,就觉得自己不该和喻文州认真。卢瀚文十四岁,和他们从村里逃出来的时候一个年纪,这孩子出生时喻文州还剪着妹妹头和自己在海边拖死鱼。他不自觉地松了口气,目光不错地看着喻文州:“现在你可以讲讲是怎么回事了,为什么会在猎人的水牢?你是知道了什么?”


徐景熙过来把几个山芋放在火边也坐下了。


喻文州看了看每一个人,轻声说道:“他们没有抓我,是我自投罗网。”


“什么意思?”郑轩忍不住抖了抖腿。


喻文州没有因为被打断而改变语气,他仍然很平稳温和:“猎人已经不是以前的猎人了。”


郑轩长大了嘴,一脑门乱麻。黄少天道:“让他说完。”


喻文州接着说:“在几个月之前,他们还是见着我们就杀,没有一个活口,但现在情况有变。猎人营的李营长想要兵变,但就他手上的这些人手还有所顾忌,他想把血族控制,据为己用。只要不渴血,我们是比常人更有战斗力的。”


郑轩嚷道:“他们杀了那么多血族,我们又怎么会甘心被他驱使?”


喻文州说:“因为他们有血。就在那个码头上,有五艘大船,船里都是冰冻的高浓缩血浆,足够养活近千名血族人七八年。猎人营早就想到这一步了,他们用数月的时间收集储存血浆,最近才放出招兵血族的消息,我猜已经有一些血族为了生存去投诚了。”


黄少天开口道:“这些日子很少和猎人面对面交手,他们远距离攻击都用哨子不用箭了,那哨音震得人脑门疼。”


喻文州说:“猎人哨在五百米外对血族有攻击性,如果精神薄弱会因哨音休克,方便他们活捉。”


黄少天又说:“难道你是因为那破哨子被捉的?”他顿了顿:“反正你,不是会投诚的人。”


喻文州拾起一块山芋缓缓剥开,说道:“我告诉一个猎人副官自己是血族的身份,知道他们一定会把我关起来,这样才能接近码头,查明那几艘血船的方位。”


徐景熙也忍不住问:“他们为什么会信你?这些消息你是从哪儿知道的?”


喻文州的一句话让黄少天差点把裤脚烧着了。


他说:“因为这些年,我一直在猎人营。”


 


逃命的那段时间里,他们总担心猎人追来。两人沿着存酒的地窖挖出一条通路,爬出泥土就是暗河对面。


他们睡在两间房,有时黄少天半夜起来会看到喻文州坐在院子外面,河汉璀璨,他像一抹倾斜的影子。黄少天披着外套走出去推喻文州的背:“黑漆漆一片难道你还能看出点儿什么,大半夜站着怪吓人的,睡去吧。”喻文州受了风嗓子有点干涩,问他:“少天,想过报仇吗?”


黄少天爽朗地哈哈笑了两声:“先活下去吧,以后的事要活着才知道。”


他们回了房,一人倒了一碗生鸭血,汩汩喝干,有力气做一个囫囵的梦。


事情突发在五年前的一个夜里。黄少天又一次午夜惊醒,这次喻文州不在屋外,而在他的房间,坐在床头脸沉在阴影里,虽然看不到神色,但让黄少天非常紧张。


黄少天记得小时候教会派了个占星师来给村子卜卦,顺便也给几个小孩子算了算星盘。占星师说喻文州是水瓶座,天王星主位,容易发神经。这个特质也只有黄少天这样成天和他混在一起的才清楚,并且深以为是。


“卧槽,喻文州,你自己睡不着别影响我。明天一早我还要下地去捡番薯,困着呢……”他话没说完,喻文州俯下身子堵住了他的嘴。


喻文州的嘴唇湿润温暖的,齿间还有未尽的血液的生腥。黄少天大脑完全当机了。这件事超出他可控范围太远,像是措手不及飞到云端的气球。


喻文州松开黄少天的一只胳膊,换了个方向,然后舌头伸进了他嘴里,黄少天湿乎乎地含着动也不是,老半天不敢动脖子后的肌肉都僵硬了。


在尚未长大的村庄里,石斑叔有个年纪和他们差不多大的小妹妹,那姑娘从小就闹着要和喻文州结婚,跟在男孩子们屁股后面打转,黄少天早些年有些不待见她。后来姑娘生病夭折了,平日里一起玩儿的孩子在她墓碑前放了许多白色的小花,黄少天也不明就里落了两滴眼泪。他还记得那姑娘穿着白裙子蹦跶在红墙边上,给他们唱从教会学来的歌,可惜荒腔走板唱得很难听,喻文州还笑着说不错。这是他对于懵懂的感情最早的一点记忆。黄少天前十四年的人生是由玩和饿组成的,后来几年是死亡与生存,倒是把感情这回事淡化了。


此时残酷的是,黄少天没有办法把喻文州推开。他脑子里滑过血光四溢的胶片,他们在生死之间曾经拥抱过,喻文州在暗沉的雨幕中找到他,他们跑过的道路,生命中压抑的笑声,同饮一碗狼藉的热血,已经分不开了。


黄少天这么想着,就松开了抗拒的手。他的身体骨骼已经逐渐长大,在喻文州的摩擦和触摸中蒸腾起酸痒的难过。喻文州终于放开他被压红的嘴,向下移到了锁骨和脖子,温热地吸吮了两下,然后猛地一口咬了上去。黄少天被骤来的疼痛激得从床上弹了起来,但喻文州并没有放开,反而咬得更狠,像是着了魔。黄少天骂了起来,他没说过那么多粗话,重重踢在喻文州肚子上。喻文州翻倒在一旁,仍然喘着气,黄少天捂着脖子,皮肤被齿尖划破,濡湿地冒着血气,他皱着眉头呼喝:“你他妈是中邪了!”,发现喻文州平躺在床上喘得很急,一时也顾不上生气,拍了拍他脸颊:“文州,说话,别装死,到底怎么了?”


喻文州闭着眼睛,手背盖着额头遮住窗外导入的月色。他声音轻轻发颤,只说了一声:“少天,抱歉,别放在心里。”说罢慢慢起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黄少天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在恼羞成怒和莫名其妙中蒙住了被子。次日天亮,喻文州的床收得干干净净,人已经不在了。


他起初还想兴许喻文州是为了躲他去镇上卖东西,但除了三袋鸭血,一样东西也没少。又想或者他过两天还会回来,几个月过去了,他推翻了这个想法。


黄少天是很爱热闹的,每次去镇上的集市都像小孩子过节一样。没了说话的人他日子挨得不好受,直到某一天他在距离暗河很近的地方发现了猎人行动后相互留下的暗旗,知道这个地方是呆不下去了。


临走之前黄少天给喻文州写了一封信,交代了自己带走了什么东西,如果他回到这里还有什么可以吃和用。他把那张纸压在一只小桶下面,桶里用冰水浸着几袋鸡鸭的生血。


他又拆开了屋后的篱笆,母鸡四散,鸭子们欢快地向平原扑棱着翅膀,只有剩下的一只羊咩咩叫着踌躇地望着他,动脉上还带着放血后的伤疤。黄少天把血袋套在身上对它吁了两声:“你流了那么多血反正也活不了多久了,后面山腰上有片软草去那儿好好过几天,快走快走,再不走我要后悔放了你了。”那羊才背过身,缓缓地进了树林。


这时的黄少天终于捕捉到一点喻文州离开的带来后劲,他想起十四岁的喻文州拎着一只小小的死鸡,鲜血淋漓地说“我只要在一天,就会让你活下去。”他心里豁开一个漏风的缺口,疼得眼前一阵乌突突的黑。


最终,黄少天还是迈开了脚步,完整的日出从东面的山坳间扶摇直上,他不再犹豫走出了这片原野。初冬的晨间起了雾,回头看过一眼,天地茫茫。


 


TBC.

评论

热度(7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