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奇的脑洞

【喻黄】单行道(全文完)

松鼠木鱼:

* 黄追喻,坚如磐石喻×滴水穿石黄,合并版。非常不合理&神经病。


————




1.


喻文州刚从电梯出来,就见一楼大厅哀鸿遍野。他越过人群朝外面望了望,路灯照出的雨帘让他有种不好的预感,一摸书包侧兜,果不其然——没带伞。


好几个试图直接奔回宿舍的都是刚冲进雨里就又折回来了,雨实在是太大,天气又冷。


喻文州想了想还是给室友发了消息,虽然他不大愿意麻烦人家,但明天还有面试,他不想感冒。


“没带伞?”有人在他身旁说。虽然不确定是不是问他,但他还是下意识地回过头去,然后发觉这是个错误的决定。


那是个跟他个头相似的男生,随意把书包搭在肩头,手里提着一把黑伞,脸上挂着温暖的笑——但在他眼里那笑容是令他避之不及的洪水猛兽。


“不是,在等人。”他冷漠地说,不动声色离那人远了些,又在毫无响应的宿舍群里多发了几条询问。


“骗谁呢,我看你站半天了,是不是找不到人送伞?”那男生没跟着靠过来,却笑着举了举伞,比了个邀请的手势。


就不该搭话的,喻文州懊恼,同时也因为室友在关键时刻掉链子暗暗不爽。但面上他依然不动声色:“谢了,不过不需要,我室友在路上了。”


那男生摇摇头,笑得有些无奈,却突然朝他大跨几步。


“黄少天!我说了不——”


他的警告还没说完,书包带被什么东西坠了一下,那个叫黄少天的男生又插着手轻飘飘地退开了。


“嗯啊,你说过不可能喜欢我,我记着呢。”黄少天无所谓地耸耸肩:“我也没奢望你能答应和我用一把,所以,伞给你了。”他颇为潇洒地倒退了几步,右手食指中指并在一起在额头点了一下,又挥向喻文州的方向,然后头也不回地冲进雨帘消失了。


喻文州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直到挂在书包带上的大黑伞滑落到地上,他才有些烦躁地弯腰去捡。普通到随处可见的黑伞,伞柄上却一笔一划地刻了个“黄”,成了定制版。


靠。喻文州难得想爆粗,更想把伞直接丢进不远处的垃圾桶。然而逼近宿舍门禁的时间、没有丝毫减弱意思的雨势、和依然一片沉寂的宿舍群,让他不得不暂时臣服于这把伞——一把来自于他的追求者的施舍。


他认识黄少天挺久了,基本属于刚进大学就认识的那批。同级同系同社团,很快就熟悉了。然而没想到,大二时黄少天向他表白,再之后他们的关系就遭遇冰点,急转直下。


就在黄少天表白当天,毫不知情欣然赴约的他,刚刚把这个和他刷过很多夜、腐过很多败、一起攻下重量级比赛的战友列为最重要的朋友,要是没有后来的事,他们大概可以一直好得像一个人。


所以有些事为什么要发生?就算一定要发生,为什么不能晚一点?喻文州走在雨里,闷闷地想。


对于这个问题黄少天给过他答案。当时他拒绝得毫不拖泥带水,对方好像很理解似的点点头,然后对他说:“抱歉,我们再也不能做朋友了。对我来说,你只能是陌生人,或者爱人,没有第三种身份。我不想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和你做朋友,欺骗你,也欺骗我自己。早晚都是这个结果,那么我宁愿骗你少一点。”


不是不遗憾的,因为他珍惜这个朋友,后来也再没遇到那般投缘的,当然也可能是由于他在某种程度上怕了。如果当初他没有那么彻底地拒绝,这段关系是不是可以在正常范围里维持地久一些?


但是没有如果。他不喜欢黄少天,这和取向没关系,他就是觉得这个人对他而言只是好朋友,没法转变成爱侣。所以在黄少天的追求面前他只能采取冷处理——既然不喜欢就不要暧昧,不要给人希望和机会,他一直这样坚定地认为。


然而黄少天好像没心没肺似的,对于他的冷淡视而不见,几年如一日地对他好。无论他怎样义正辞严地拒绝或平心静气地劝说,都没有任何效果,那人好像永远不懂伤心,也不知疲倦。


就像今天这样。


风很大,即便黄少天的伞大得足够遮住三个人的头顶,膝盖以下的裤腿还是全湿透了。喻文州把书包抱在身前护着电脑,脑海里却闪过黄少天冲出门的身影。


这么大的风雨,他是怎么回去的?




2.


最终他没有问,克制住了那一点点萌生的关心,因为直觉告诉他那样做的结果会很糟糕。反正他既没威逼也没利诱,黄少天自愿受罪,和他无关。他知道那人非一般的倔强,不用猛药是没有效果的。


他这样冷漠地对自己说,不知不觉地路过了黄少天宿舍门口。他想了想没有敲门,直接联系了黄少天的室友,打算把伞交给他。


伴随开门动静的是一声响亮的大喷嚏,像平地惊雷,让喻文州险些拿不稳伞了。但他还是露出一脸什么都没听到一样的微笑,礼貌地说:“黄少天的伞,帮我还他一下,谢谢啊。”


“黄少的伞?他借你的?”那室友有些呆愣地接过来,看喻文州点头,转身冲门里嚷嚷:“黄少你有毛病啊?借人就借人了扯什么被偷了?哪个傻逼偷伞啊!”又探出头对喻文州解释:“啊文州我不是说你傻逼,主要是黄少这两天胃病犯了,上吐下泻的,还这么闹,鬼知道他是不是想死——哎哎哎别扯我头发啊!”


室友不知被谁拖了回去,本就开得不大的门砰的关上了,隐约听到一声沙哑的“你特么怎么话比我还多?”


我并不想知道,喻文州冷笑一声。既然不愿让我听到为什么不早点把人拽回去?这欲说还休演给谁看呢。他忽略了心底那咯噔一下,大步离开了。他没想到这真不是黄少天授意的,正如黄少天没想到,他会亲自还回来。


也不知是不是冤家路窄,第二天在B司面试候场时,他被迫见到了黄少天苍白的脸。正常情况下投了同一家公司的人会互通消息,他也的确问到了和自己同一场次的同班同学,但是对黄少天的事他向来不问也不闻。


早知道就打听一下了,他想,然后就能跟HR商量调场次。


而对方病恹恹的眉眼却拼出与往日无差的灿烂笑容,先和熟人挨个开玩笑互捧,然后又很会找话题地带动整组成员聊了起来。喻文州冷眼旁观,看他颇为熟练地经营群面之道,但碍于有共同认识的人在场他也不好表现得太冷淡,何况B司可以列入他最想去的公司之一。


还是要好好面的,就当这辈子只认识这人一天。喻文州微微晃了晃脑袋,甩去乱七八糟的心思,坐直身体认真起来。


面试流程很常见,并没有什么幺蛾子。但一个找不着重点又喜欢抢话的猪队友是有足够的破坏力毁掉整个组的,这就是喻文州现在面对的问题。坐在1号位置的那个X校女生表现得格外强势,上来就是一番慷慨激昂的长篇大论,气势赶得上观海同志著名的那句“Yes,we can”;之后的讨论也一直和大家的思维不在一个频道上,说着说着又偏到自己的牛角尖上去了,喻文州几次想把她的话头掰回来,都没什么效果。


讨论时间耗去了三分之一,他们连统一的大纲意见都没达成。


简直要命。那姑娘新一轮的叨逼叨像机关枪一样突突得喻文州头疼,强硬打断又不知会不会影响成绩,而坐在旁边的一个面官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这时一个巨大的喷嚏响彻会议室,在封闭空间里竟带出了爆炸似的气流。他不用看也知道是病患黄少天,还没来得及叹气,就发现“就职宣言”不知何时停了。他迅速抬头看了一圈,哈,不只是那女生,面官都像是被吓醒了。


趁着众人瞩目,黄少天清了清嗓子开口了:“1号同学的确非常有见识,你的观点让我们大开眼界,但我们要解决的问题好像和你说的有点偏差。现在时间已经不多了,刚刚我留心听了一下各位的观点,还是比较一致的,其中2号同学的框架比较完整,我建议我们就按他说的,从短期和长期、社会法律家庭等等这两个维度来考虑,具体分项我们边讨论边细化,大家觉得怎样?”


其他人大约也被耗得没脾气,何况这个逻辑也比较好分析,于是纷纷赞同。


“好那我们先从短期影响来看,我大致总结了几点。2号同学,你帮忙看着点时间。”


黄少天口中的“2号”就是喻文州,被点到名只是眼神一闪,很快进入了状态:“还有二十分钟,去掉五分钟总结并选人做pre,我们还能讨论十五分钟。”


秩序成功建立好之后,进展就算得上一日千里了。期间1号还有数次差点带跑话题,都被喻文州和黄少天一人一句地挡回去了。最后喻文州因为贡献了主要观点又条理清晰,被一致推选为发言代表,整个面试算是有惊无险地结束了。


然而面试结束,对他来说考题才真正开始。黄少天可以说是全程为他打助攻,于情他是万分不想和那人有牵扯,而于理,连声谢都不说未免显得过河拆桥。何况,刚刚那种久违的他说了上句黄少天就能接出下句的场景,不禁让他怀念起两年多前那场比赛,并肩站在答辩台上的他们。


人为什么要有感情呢,无情才是一身轻啊。


他正思前想后,黄少天带着鼻音的声音先响起来,却不是专门对他:“哎呀合作愉快,我约了人先走一步,不跟你们坐地铁啦!”说着率先钻进电梯,丢下他们这几个为了等上厕所的同伴的人。


“黄少你今天气场全开啊哈哈!文州也是,我看你俩适合搭档辩论!”


“就是就是,我们估计要炮灰,就等你们到时候拿了Offer赏口饭吃!”


“趁我不在说什么呢?吃饭啊?好啊好啊!听者有份!”


身旁的同学嘻嘻哈哈说个没完,电梯里的黄少天活泼地朝他们做鬼脸,眼睛里神采奕奕的,只是脸色依然很差。喻文州默不作声,却看见电梯门快要合上的一瞬,黄少天终于投向他的眼神。


他后知后觉,那眼神让他明白,他以为的猛药,在黄少天看来,只不过是比平时略苦了点。




3.


只要过了群面关,喻文州的功底和经历在单面中都是极有竞争力的。所以最终收到Offer他也没有特别意外,只是心思一动地打听了黄少天的情况。


“黄少貌似后来又拿到了A司,我有一天路过CDC听到了老师的聊天。不过,我认识的进final的只有他,消息应该准。”他的室友告诉他。


闻言喻文州松了口气,他可以放心签B司了——毕竟业内有个说法,这类业务的竞争力只能分“A司”和“其他公司”,能拿到A司的黄少天没有理由放弃这么好的机会——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聪明如黄少天,是不会在确定的前程和不确定的他之间有所犹豫的。


然而,事实是他理所当然地错了——在理性人的假设下,黄少天这么多年的执着根本不会成立。


所以最终看到毕业去向登记时,喻文州像被骗了一样出离愤怒。那是时隔这么多年,他第一次主动找上黄少天。


“我希望你解释一下。”第一句就毫不客气。


“解释什么?”对方挂着那讨人喜欢的亲和微笑,却看得他满头无名火。


“拒了A司签B司?你脑子没进水吧?”


“为这个啊,”黄少天笑出了小小的虎牙尖,“在你眼里我不一直都是脑子进水吗?”


“黄少天,我在很正经地问你,你能不能真诚一点?”


“对你我一直很真诚啊,是你不接受。”


“别以为我不敢揍你。”


“为了我不说实话你就要揍我?”黄少天仿佛不知好歹地眯了眯眼睛,看见喻文州越来越黑的脸色终于笑了出来:“你知道吗,我好像好多年没看到你对我露出这么多种表情了。”


喻文州咬了咬牙,不打算再说废话了:“黄少天我问你,如果一个人明明很明确地拒绝了你很多次,那你还这样死皮赖脸地贴过来,不觉得很让人困扰?”


“我让你困扰了吗?”黄少天终于认真起来:“我并没有自称你男朋友,并没有在你的朋友圈里瞎搅和,我只不过是对你好了点,我想离你近一点,这样都不行吗?”


“怎么不困扰?我不相信没有目的的示好,你到底想干嘛?”


“这我不是说过很多次吗,因为我喜欢你,我爱你。”


“但我不会爱上你。”


“没关系啊,我喜欢你所以我对你好,但并没有要求你对我一样好。”


喻文州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觉得跟这人说不清楚。“所以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都喜欢啊,这怎么能说得清。”


“连这个都说不清,你怎么好意思说是喜欢我?”


“原来在你看来喜欢是用来说的?如果我说你的一切我都喜欢,你是不是觉得敷衍?如果我说那天你喂猫的背影特别打动我,你是不是又觉得可笑?好,你想听我说,我可以说三天不喘气,可是你真的想听吗?要是换个比我口才还要好的人,能说个天花乱坠说到天荒地老,但他就一定比我更喜欢你吗?那不一定,也许他根本不认识你,只不过惯会花言巧语。喻文州,你是不是从来没喜欢过别人,所以你根本就不懂,爱情不讲道理,只让人发疯沉迷,眼里只看得到一个人,只想把心掏出来,只对他好。”


“我觉得很烦,可以吗?能不能麻烦你高抬贵手放过我?满大街的人都可以喜欢,为什么偏偏是我。”


“我让你觉得很烦了?!”黄少天眼睛发亮,竟然是很惊喜的表情。“以前你都是直接不理我或者毫无反应,现在你竟会觉得我烦了!”


“你……我谢谢你的帮助,但,我们为什么不能换种关系相处?”


“喻文州,如果满大街的人我都可以喜欢,为什么不能是你?我们俩之间是一条单行道,我已经竭尽全力地靠近了,你也已经避得够远了。我说过不会跟你做普通朋友的,要么你开足马力让我永远追不上,要么你尝试一下逆行……走向我。”


“没有第三种可能。”




4.


“哎哟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堵成这德行,我每天都被刷新认知。”来人很随意地拉开对面的椅子,说着抱歉的话,听起来却像是带着京味儿的油腔滑调。


喻文州却连忙收起游走的思绪,恭敬地站起来:“没有没有,叶师兄这么忙还抽空请我吃饭,倒让我惶恐。”


“你跟我客气什么,当年招生还是我把你挖过来的,直系师弟以后还是同事,多关照才是师兄该做的嘛!”叶修摆摆手,拉过菜单看了起来。“哎对了文州,你跟你们级那个叫黄少天的熟不?”


喻文州拎着小茶壶的手悬在半空停住了。


叶修好像并未留意,继续刷刷刷地翻着菜单。“今年这不是一下录了我两个师弟嘛,我原本琢磨着喊你们一起吃个饭,结果那小子非说让我先请你,改天有话单独跟我聊。我跟他有什么可以单独聊的,简直莫名其妙。”


“师兄……和他很熟?”


“还行吧,在G社团共过事,能力强也挺讨喜的一小孩,就是话太多。不过这家伙游戏打得不错,没事的时候倒是乐意陪他玩玩。”叶修看好了菜单,朝不远的服务员招招手,突然问喻文州:“黄少天这人,向来不嫌热闹大,人越多越开心。听我提到你他却不愿意来——我猜一猜,你们不会有什么过节吧?”


“都是同学,哪有什么过节。”喻文州微微一笑,坦然对上叶修玩味的眼神,却有一种难言的焦灼感隐隐蔓延。


与牛皮糖一样甩也甩不掉的感觉相比,他更烦黄少天的这种体贴。这种“很为他着想”的退开一步,看似不让他尴尬,其实带来了更强的存在感——就算人不出现,每一寸空气都宣告着,他无处不在,他的一举一动都贯行着“想对他好”的原则。


烦,且无力。喻文州有种直觉,他的冷从未阻碍过对方的脚步,而对方的润物无声在渐渐打乱他的节奏。


他想不通,喜欢一个人真的可以做到这种地步吗?哪怕这喜欢让自己遍体鳞伤,也毫不动摇?


“那就好,算我多心啦。”叶修看了他一会儿,没再问下去,开始了天南地北的胡侃。


聊着聊着话题就从工作变成房价、最后归到了八点档剧情。


“上周高中同学聚会,聚头十年毕业七年,人来得最齐的一次。嗨哟不聊不知道错过了多少大新闻,”叶修往嘴里塞了一口菜,边嚼边唏嘘,“进校就在一起的熬过了高三熬不过大学毕业,反而是当初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隔了四年居然成了,最近都要结婚了。还有一对特别神奇,我们团支书那个特别风风火火的女神,竟然暗恋班长,当年谁都没看出来,班长那个人精自己都不知情。他俩初中就认识,团支书暗恋了十年,最后给她成功了。别看他们现在虐狗虐得特别熟练,这过程也太可怕了,这年头还有人这么婉约吗?不是三五年欸,十年。”叶修缩了缩肩膀,一脸“我反正做不到”的表情:“就算明着追一个人,三年我都受不了,别说暗恋了。”


虽说以时间衡量感情的分量是浪费,但无可置疑它是一种证明。喻文州闻言默默。这是一种怎样的感情,才能在沧桑变换中变成习惯呢。


算起来的话黄少天已经追了三年,他口中的喜欢有没有足够的续航能力再支撑七年?


他都没意识到自己产生了一个怎样古怪的联想,顺着叶修的话题感慨:“真有毅力啊,我都不知道什么才算喜欢了。”


“哟,这种话居然从你嘴里说出来?我说你这些年也没谈个女朋友,怎么,万年冰山突然开窍了?”


“没有……就是突然很好奇。”


“这个啊,嗯……哎呀,这个感觉很玄乎的,说不清,说了你也不懂。”


这是什么回答?喻文州很想吐槽叶修糊弄他,但又突然想起黄少天的话,说是没用的。


“不过有一点,当你爱上一个人,对方开心的时候你最高兴,即便你自己不一定开心。”叶修看着他,似乎眼里有深意:“沐橙以前看到一句话还抄给我看:喜欢一个人,就好像突然有了软肋,又突然有了铠甲。”


“不过如果你确定要拒绝一个人,就不要把他的好意当成习惯。爱下去是他的权利,不是义务。”




5.


晨会结束喻文州回到工位,习惯性地往桌上某个位置看去,却出乎他的意料。


往日这时候那里会摆上一杯咖啡,是茶水间里那台特别难折腾的咖啡机的产物,出自黄少天之手。温度刚好,酸苦适中——这是他嗅着气味猜的,因为他从来没享用过。


虽然在一个部门里,但组别不同也不会时时打交道。工作需要时他还是会认真与黄少天合作的,但是这种工作之余的关心被他清晰地隔离开了。每天的咖啡会被原封不动地遗忘在原地,在晚间被清洁工丢进垃圾桶,第二天又会有新的一杯替换。那个位置成了咖啡杯专属,而每天一样的温度和味道,让人觉得仿佛在那杯咖啡上,时间是停止的。


喻文州这才想起来,似乎上周的晨会提过,黄少天他们组出差调研,他也跟着学习去了。


反正对他没有影响,喻文州想,拿了自己的杯子去接咖啡,又莫名其妙地看向那突然空出来的一小块空间——白亮的桌板上只留下淡淡一圈印渍,显得格外突兀。


没想到他惯用的那台简易咖啡粉机居然坏了,溅了一台子的粉和奶泡。喻文州无可奈何,只得给行政打了电话,接了纯净水。


旁边就是另一台磨豆的咖啡机,同事都说口味更好,但因为黄少天的缘故他从未碰过,此时也没有现学的打算。


然而他盯着咖啡机的样子却被人看在眼里。


“你干嘛呢?”叶修端着杯子进来,看见喻文州的表情挑挑眉毛:“哟,话唠不在,你不会用了?”


叶修火眼金睛,从黄少天不同寻常的好和喻文州不近人情的冷中早就看出了问题,再把他套话的本事用在旁敲侧击上,一来二去也知道了八九不离十。这种流水无情的事他并不喜欢掺和,只是觉得这两个人在各自立场上都顽固得很有意思,某种层面上说简直天生一对,因此有时会拿这件事跟喻文州打打趣。


“我不是跟你说过,如果你不打算回应,就不要把他当成习惯,要有他随时不再对你好的准备。”叶修只知道黄少天给他做咖啡,却不知道喻文州一口没喝过。


“我没有把他当成习惯。”


“哈,怪我,忘了跟你说还有一句:追人的基本套路就一样,渗透。无孔不入地侵入你的生活,就算你不当他是习惯,他让你不得不习惯。”叶修摇着头咂咂嘴:“喻文州同志啊,你这样的条件不可能没被人追过吧?咋还是着了道呢?”


“师兄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喻文州皱眉:“我已经能防则防了,可他……”


“可他超出了你的防守界线。”叶修接过话头。见喻文州不吭声,他又道:“我想知道你为什么死活不肯接受他?因为对同性恋有偏见?”


“没有。”回答速度之快让叶修微微惊讶,仿佛本能一样的反应。


“这么肯定?这位选手你真的不要再想想?”


“没有偏见。我很清醒,如果我喜欢,那么无关性别,而我不接受黄少天只是因为不喜欢。”


叶修看了他一会儿,才慢悠悠地问:“你怎么知道呢?”


喻文州觉得好笑,反问:“我的感觉我怎么会不知道?你又怎么知道我不知道?”


“好吧。”叶修对他的绕口令很不屑,“我们换一种说法,我问你答,不要犹豫,用第一反应。第一个,你喜欢他吗?”


“当然不。”


“你觉得他人好吗?”


“如果不以我为立场,那么他很好。”


“他有让你感动过吗?”


“也许有。”


“有没有某个瞬间你第一个想到他?”


“没有吧,至少现在没想起来。”


“你不喜欢他吗?”


“嗯。”


“那你讨厌他吗?”


短暂的停顿后,“挺烦的。”


“结束。”叶修笑了:“被试戒备心太重。”


喻文州未置可否。


“其实是你给了他机会。你以为你已经足够冷漠了,但大概他的承受程度与别人不一样,比如刚刚这种反应——你的每一个用了可能性或条件的答案、每一秒沉默,在他眼里都会是新一轮的鼓舞。何况其实你自己并没有你认为的坚定,不然为什么不谈个女朋友?男朋友也行。我相信他的底线是不会破坏别人感情的,但你偏偏什么情况也没有。”


“我当然想过,但是见过几个都没什么感觉。我不会为了让一个人死心就虚情假意演一段恋爱戏码,太累。”


“哦,所以你宁愿忍受一个你觉得‘挺烦的’人的骚扰?”叶修饶有兴趣地看着喻文州渐渐拧起的眉峰,“难道不是虚位以待的意思?”


“师兄,你该不是帮他当说客来的吧?”喻文州觉得叶修话里有话。


“切!他请得动我吗?我要是费老大劲把你俩说成了能捞到什么好处?”叶修嗤之以鼻,“是指望你给我升职加薪,还是指望他帮我迎娶白富美啊?”他无视了喻文州一脸的怀疑,难得正经:“不过文州啊,你有没有想过,既然你不排斥这种关系,那么可能在别的男人身上成立的关系,为什么就不能是他?”


“还要说多少遍,因为我不——”


“你不喜欢他,你老是这么说,因为你从一开始的假设就是你绝对不会喜欢黄少天。这不是循环论证吗?”叶修拍拍他的肩,“感情不是判断题,别被没什么用的原则框住了选择,也许你试试撤掉防备,会有意外发现。”


茶水间突然热闹起来,陆续进来不少人。叶修泡好了茶也打算回工位,结果同事们都不约而同地冲进休息区,个个表情不大正常。


“怎么了?”叶修随便抓了一个人问。


“啊?叶哥你没听到新闻?都快议论炸了,昨天半夜S省大地震,刚刚才报的新闻……太可怕了,这周去出差的几个电话都打不通,还不知道什么情况。”


一旁原本有些出神的喻文州脑子一嗡,猛地抬头,对上叶修望过来的焦急眼神。在大脑突然空白的时候,他的耳畔竟飘过先前的提问——有没有某个瞬间,你第一个想到他?


“他,”喻文州的嗓子竟哑得厉害,几次想从台子上拿起手机都失败了。“黄少天他,是不是就是去的S省?”




6.


那一刻的焦虑虽然很快被收敛,但熟悉喻文州的人仍能看出不寻常——比如他终于拿起了手机,操作的动作却格外缓慢,仿佛解锁是一个工序繁杂的手艺,要事先回忆步骤才能顺利完成;比如他来来回回划着屏幕似乎在找着某个应用,好一会儿拇指才停在每屏都有的快捷工具栏边缘,朝联系人图标用力点去。


没人比喻文州自己更清楚,也没人比他更迷茫。这种感觉是陌生的,大脑像被切断了信号,频道里只剩高频嗡鸣的电音,同时有无形的手攥紧了他的心脏,让它成了坠在胸腔里的冰冷疙瘩,无法回流的血液只能徘徊游荡,空有力气却无目的地冲撞。


首字母“H”下的人名被颠来倒去翻了个遍,就是不见他要找的人。他后知后觉可以用搜索,刚输入两个字那个号码就跳了出来,显示的名称却是“z黄少天”。


曾经到底为什么会觉得眼不见为净?


“对不起,您所拨叫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第三次响起同样的机械女声时,有人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别太担心,他们离震中有几十公里,那里震级要低很多。”叶修举着还没挂断的电话安慰他,“不过通讯和交通肯定都受了影响,而且他们不在市区,到机场的路好像断了。”


这番话并不能纾解什么,但喻文州脸上已没有任何表情,他有些木讷地点头:“我不担心。”


叶修深深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继续出去打电话了。


茶水间很快又冷清了下去,台上的狼藉还没人来清理,饮水机间或发出“咕嘟”一声,就像不曾有人蜂拥进来。而外面此起彼伏的响铃、来去匆匆的脚步、和情绪各异的说话声交织在一起,涌进他渐渐恢复信号的大脑,告诉他已经听到的一切都不是幻觉。


“对不起,您所拨叫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依然是冷冰冰的提示音,喻文州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只剩一种陌生的沉重。


他突然想起他们还很要好时,有一次院系文艺汇演彩排出了意外,临时搭建的露天舞台塌了。那时负责场务的他恰好在台下,没伤着,但现场太混乱他也没顾得上手机。等场面差不多稳定了他才诧异地发现有二十多个来自黄少天的未接来电,正准备回拨时听到有人喊他。那是冬天,黄少天连外套都没穿就跑了出来,手机倒是攥得紧紧的。


“你没事就好。”黄少天跑得像只蒸屉里的包子,仔细看了他几眼才长舒一口气,“我在里面听说舞台出问题了,说的人只知道塌了也不知道具体什么情况,打你电话没人接,吓死我了……”


“抱歉,太吵了没听见。放心没事的,你就算再打个电话也行啊,怎么就这么跑出来了,不怕感冒啊。”意外之余他是感动的。


黄少天只是笑:“那怎么能一样,不亲眼看见要怎么放心。”


他不知道黄少天当时说话的心情,就像他弄不懂此刻,眼前走马灯似的掠过与黄少天有关的桩桩件件时自己的心情——


颈枕、腰垫和咖啡,以及细致得无须再改的文案;


座位、早餐和雨伞,以及详尽的笔记和考试重点;


自习室、刷夜茶楼和“麦教”“肯教”,以及沸反盈天的北门烧烤摊;


“有幸赢得比赛真的非常开心,当然很大程度上这要归功于我的搭档——喻文州同学”,以及看过来的明亮眼神;


“老师、同学们早上好,我是L院20XX级本科生黄少天,非常荣幸能作为新生代表讲话……”,以及那一脸自信张扬的笑。


不在意为什么会记得?不喜欢为什么会挂念?没感觉为什么不轻松?或许有人能回答他,但现在别说看见,连亲耳听见都不能。


“对不起,您——”再一次掐断电话,他盯着整整一屏的播出记录,终于点进联系人,改成了“a黄少天”。


没什么特别意思,只是为了方便找——他想这样对自己说,可念头刚起又主动放弃了——那是他的内心,没有人对他的答案有什么期盼,他自然可以随意解释,只要他觉得舒坦就行。


但显然这个说法不能。既然不能,那还有什么必要。


手臂觉察到微凉的湿意,他顺着望去,是一旁的窗有一道没合紧的缝。大部分细雨被挡在窗外,却因为那条缝,偷偷滋润了窗口的那盆花。




7.


“喂,你这……唉我也懒得说,有个事你要不要听一下?”叶修端着餐盘坐下,敲了敲喻文州无意识地数着饭粒的筷子。


“什么?”


“终于联系上了,跟我那天猜的差不多,就是信号断了,其他屁事没有,这两天应该能赶得上回来的飞机。”他顿了一下,“这些天你想得够多了吧?不打个电话?”


喻文州抬起头,摩挲着手机的手指极细微地一动,眼睛里有光一点点亮起来,达到最盛时忽的闪了一下,又恢复了平常。“不打了吧,说什么呢。”他抿了抿唇,却埋头扒了一大口饭。


叶修没料到他还是这个反应,惊讶半晌,又听到喻文州说:“飞机什么时候到?”


黄少天刚走出通道,远远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时还以为是想念过度的幻觉。结果那影子刚看过来,似乎发现了他的视线,转身就走,反而让他确认了。


他突然就乐开了花。


“小黄什么事啊这么开心?”其他同事没有他那样敏锐的“喻文州探测器”。


“干嘛不开心呀!怎么也算劫后余生吧?”黄少天嘿嘿笑起来:“何况这余生说不定很有转机。”


他还没得意完,手机便响了——“地下停车场E区N排,车牌xxxxxxx,直接过来。”是喻文州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挂断前还补充道:“就你一个,人多坐不下。”


“那什么,老大,我朋友听说我这事非要来接我,已经到了,那我不跟你们一起了?”要不是行李箱拖累,他都能一蹦三尺高,领导点头后立刻就跑得没影了。无论喻文州是什么意思他都是喜出望外的,哪怕那可能是饮鸩止渴。


在见面之前,就让我以为你是担心我的吧。他想。


停车场很大,黄少天费了好大劲才找到角落里的那排,灯泡还坏掉了几个,气氛阴森森的。他拖着行李箱挨个看车牌号,内心犯嘀咕,该不是他乌鸦嘴说中了,喻文州莫名其妙地突然想耍他吧……


身旁一对车灯闪了一下,定睛一看,正是他要找的车牌。随后是开门的动静,昏暗的光拉扯出修长的影,描摹的是他爱了这么多年的人。


他望着喻文州从驾驶座钻出来,向他走了两步后停住,鼻子突然一酸。在半夜被强震晃醒时没有,在与熟悉的世界失联时没有,在道路中断不知何时畅通时没有,在曾经无数次伤心失望时没有……但在喻文州这般的注视下,他有种强烈的差点失去的感觉——那是本不抱什么生存希望的沙漠徒行者在遥遥望见绿洲时,发自心底的庆幸和后怕、以及终得休憩的百感交集。


一瞬间特别想哭。


“我说……”他有意起个轻松的话头,却被喉头轻微的哽咽卡住,下一秒他的背猛地撞上身后的石柱,视线里连昏暗的光线都消失了,只剩喻文州的气息。


黄少天懵掉的同时喻文州的大脑也遭遇了强电流干扰。他已经懒得去想前因后果、理智与否,既然本能给了他冲动的指引,那何不借机感受一下呢。呼吸交错间的动作是笨拙的,他不知该如何吻一个人,只能迫使自己更加用力地贴近对方、更加仔细地感知那对说了无数遍爱他的嘴唇的纹路、在脑中一寸一寸雕刻加深——爱情让人疯狂让人沉迷——那些缥缈的名词和形容,在这一刻给了他最真切的注解。


唇缝突然被濡湿的触感卷了一下,喻文州惊醒般睁眼,黄少天不知何时探出了舌尖,正眼角弯弯地看着他。


“上车。”喻文州哑着声放开他,抢过他的行李往后备箱走。好像依然没什么表情,但安静里清晰可闻的沉重心跳已将心事悉数泄露。


“喂,就这么完了?”黄少天绊住车门,笑出一口白牙,“撩而不娶犯法的懂不懂,你什么时候这么人渣了?你这跟拔X无情有什么区别——”


没等他说完,喻文州强行把人塞进副驾驶,又扯过安全带帮他系好,才扶着车顶居高临下道:“撩而不娶?这算什么,我还信了有些人的邪逆向行驶呢,现在看来车祸得很严重——黄法官,你说谁的责任,判几年?”


“这可摊上大事了。”黄少天煞有介事地板起脸,看到喻文州翘起的嘴角也憋不住喷笑出来。“当然全责在你,”他指了指自己心脏的位置,“大概得判个——无期徒刑?”




8.


很多年以后,他们一起又去了S省。与无数次出差不同,这回喻文州执意要去当年的震中。


小城重建得很有起色,表面上已看不出灾难的痕迹,但寻到鲜有人烟的地方,还是能看到交错拱起的地面,像断裂后又撑破皮肤、因而暴露在空气里的骨头。


自踏上小城地界起喻文州就紧紧攥住黄少天的手,再没松开。


“哎,轻点行不行,手指都要被你扭断了。”黄少天侧过脸,盯着身边人抿成一线的嘴唇,忍不住乐了。“你这个表情我好意外啊,看起来就像你当年就有这么紧张似的。”


“就是的。”被盯着的人也转过头来看他,眼里藏着望不见底的深潭。


黄少天有些惊讶地张了张嘴,随后弯了眼睛,笑得格外灿烂:“那是不是要‘感谢’大自然,要不是它摧枯拉朽,你这块大石头又怎么能被我劈开。”


话音未落他就被喻文州揽进怀里,熟悉的气息汹涌着围上来。“不是,”喻文州蹭着黄少天的耳廓,呼吸也渐渐变深:“也许他早就风化了,只是在外力打破平衡前表面上还维持着原本的样貌。”


吻顺理成章地落在他耳后、颈侧,辗转过下颌线,停在唇边。喻文州捧着这张脸,从极近的眸子里注视自己的眼睛,那双眼睛早已悄悄被眼前这人改变,变得追随他一动一静,一哀一喜。“是你风化了我,那不过是让我醒过来。”


更多言语都消匿在细密的接触里,分开的间隙喻文州有些艰难地说:“我好像从没有那样怕过。”


闻言黄少天却狡黠地一挑眉:“你居然这么不了解我!那时候我还没追到你,怎么舍得死。”


喻文州深深望着他,嘴角动了动,最后在对方了然的目光里化成一个微笑。


一笑照亮山河,恰如废墟上铺满的晨光。





- 正文完 -






逻辑君和科学性已死透 撞得车前盖都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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