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奇的脑洞

周江|神仙也要谈恋爱

今安在:

楔子

镇守南天门的天将周泽楷与河神江波涛在王母娘娘的寿宴上打了一架,摔坏了一整套王母最爱的琉璃夜光杯,双双被罚下界轮回历经一世磨难。

素来沉默寡言的天将周泽楷未辩一词,领了旨意便往冥府去。这河神江波涛却向来是个长袖善舞的,在神仙中人缘极佳,按理说他这样擅长察言观色的不会轻易得罪人,也合该算他倒霉,同几名女神仙调笑说了句周泽楷面如桃花时正好撞上这个同为天庭出了名的冷面战神,当下便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江波涛觉得这周泽楷委实太小气,不过调侃一句竟闹成这番光景,心下也有些气恼。临走前托了好朋友司命星君杜明把周泽楷这一世的命格写得坎坷些,又提了两坛上好的桃花酿灌醉冥府的一位老朋友,成功骗出周泽楷的行踪,喝了搀水的孟婆汤便追着周泽楷而去。


江丞相府大公子江波涛十岁那年,终于在睡梦中梦到老朋友杜明,当下便怒气冲冲地扑过去:“不是说了那周泽楷命格越坎坷越艰难越好吗!他怎么成了小太子了!?我竟然要去做他的伴读?还他妈敢嫌弃我肩不能扛!?”

“你冷静啊!”杜明被他摇得眼冒金星,好不容易才挣脱开,急忙解释起来,“这不是那什么欲抑先扬的手法嘛,原本握在手里的权势、地位渐渐失去,故土、臣民、亲人一夕倾覆,战火销毁了这一切·······你就说虐不虐?虐不虐?”

江波涛愣了愣,迟疑道:“这样会不会太过火了········”

“不是你说要往死里虐吗?”杜明一脸无辜。

"你这么明目张胆地虐他,到时候他重返天庭恢复记忆,怕是一怒之下拆了你那破司命府也不是没可能。"

杜明结巴道:"不,不会吧?明明是王母下令让你们历经一世磨难的,他堂堂掌管六万天兵的南天门统领,总不至于找我个小司命算帐吧......"

"那可是个睚眦必报的主啊,我和他俩怎么会落到这地步你又不是不清楚。"江波涛摇头叹道。

杜明刷地一下白了脸:"我已经写到生平薄里了,改又不能改了,这可怎么办?况且不虐狠些王母那边又不好交差......"

江波涛眼珠一转心下已有了计量,宽慰道:"这样,那大杀神不是最喜欢领兵打仗的吗?你就安排他上阵杀敌,杀他个痛快淋漓,他必然乐意。至于虐嘛,也不一定要那么流于表面对吧,虐心为上懂吗?"

“啊?”

"你就让他边疆沙场呆个四五年的,回来一看青梅竹马的恋人嫁为他妇,从此两两相隔,永失所爱什么的,再随便整个手下啊好友背叛之类的,虽然几经波折终于稳坐皇位,却是拥万里江山享无边寂寞,郁郁而终......啧啧啧,这结局喜欢看话本的王母娘娘必然很满意,再者你让那杀神当了皇帝享了富贵,他也不好多说什么,这不就两全其美啦?"

杜明精神一振:“这个方法好,我怎么没想到呢!还是你点子多,我这就回去改了!”

“等等,你光说了他的设定,那我的呢?哎,你别跑啊·······”


练武场正中一席华袍黄服的俊朗少年搭箭上弓,一连射出三箭,皆正中靶心,激得围观的少年们一阵惊叹声。周泽楷神色淡淡地收回弓弦,目光扫过练武场角落,正好看到站那里的江波涛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不耐地换了个站姿。

周泽楷的动作顿了顿。

江波涛见他望过来,神色就是一振,兴高采烈地问:“殿下是不是练完要回去了?”

话虽是问句,手却伸向搁一旁的披风,一副迫不及待要走的样子。

周泽楷缓缓道:“你也过来试试吧。”

江波涛吃了一惊,忙摆了摆手:“不用了,殿下也知我对这些一窍不通······”

“我教你。”周泽楷神色固执地坚持道。

这副不达到目的不肯罢休的模样江波涛从小到大没少见,心下不由地诧异,边装出苦恼的神色边走过去:“那教不会殿下你们可别笑话我啊······”

周泽楷将弓弦递给他。这把夜国进贡的檍木弓沉得江波涛咋舌,他抬手拉弓,只能勉强拉出个小小的弧度,周围的少年们看他吃力的样子皆轰然大笑,江波涛松开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正要讨饶几句混过去,周泽楷突然从背后靠过来,摘下手上的玉扳指往他右手拇指上一套,双手抓住他的手抬手拉弓,他的胸膛贴着他的后背,淡淡的呼吸吹拂在他耳边,姿势标准地射出去一箭。

虽没中靶心,但也是个不低的环数。

周泽楷似是不满意,又从一旁的箭筒中取了弓箭,江波涛难得与人靠如此之近,正浑身不自在,哪敢让他继续教,忙朝旁走两步挣脱开,干巴巴地笑道:“殿下好箭法!剩下的合该我自己试一试。“说完,也不等周泽楷回复,径自从箭筒里抽出一枝,朝最近的靶子胡乱射去,还没靠近靶子便半空落了下去。

“江波涛你是没吃饱饭吗?”围观的少年中有人起哄高喊道。

“我力气小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这摆剑弄武的事还是不要找我罢了!”江波涛也不见愠色,坦然笑道。

这帮世家少年素来与他交好,便都嘻嘻闹闹地给他解围,有人求了周泽楷切磋指教武艺有人约了江波涛回书院,江波涛趁乱摘了玉扳指同弓弦一并递回来。

玉扳指触手温凉,江波涛的手平稳丝毫不见汗意,周泽楷垂下眼帘,默不作声地接过,听着江波涛的告退声,淡淡地应道:“嗯。”

江波涛转身即走,周泽楷抬眸看去,只见他在七八个少年的拥簇下离开练武场,脸上是轻松惬意的笑容,一名少年揽着他的肩凑首嘀咕了几句,激得一片爽朗的笑声。

周泽楷蹙了蹙眉。

他有时候总会有一种错觉,觉着江波涛这个一起长大的伴读和伙伴好像是不太喜欢他,江波涛虽然足够的温和耐心,表现得无可挑剔,但他们之间好像始终缺少点什么,让周泽楷无论倾注了多少心思来维系这段友谊,也无法真正接近江波涛的内心。

实在令人不爽。


夜色幽幽,信州太守府。

院中火光如昼,雪地里一箱箱的珠宝金银熠熠发光,周泽楷站在檐下暗处,面色阴沉,冷眼看向院中被侍卫五花大绑正簌簌发抖的太守人等,回想起刚才宴席上他们衣着朴实一副为民呕心沥血的样子,只觉得如吞了苍蝇一般恶心,挥手让人把他们押下关禁,待回京发落。

人群如潮水般退散而去,转瞬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四下寂静,有一个书生从远处走来。

那人身着一身厚厚的普通袍裘,却自带一股风流恣意,他踏雪行来,漫不经心地弯腰拨了拨箱中珠玉,感慨道:“竟搜刮了如此多民脂民膏,难怪一路走来一片愁云惨淡的,这赈灾的银两,怕是没有几分能到老百姓手里。”

周泽楷抿了抿唇,问道:“你方才怎么肯定他一定是······?”

“殿下怕是不知道此物罢?”江波涛直起身来,手中托了个乌沉沉的物件,仔细一看才辨别出那是个荷包的形状,江波涛掂了掂荷包,嗤笑着解释道,“江南秦淮楼花魁亲手缝制的荷包,无数人挤破脑袋仍是求而不得,想来那太守以为山高路远的没人能认得此物,竟堂而皇之地戴在腰上——一个清正廉洁家徒四壁的官员,腰上别着千金难求的花魁荷包——怎么能不让人怀疑?“

周泽楷幽幽道:“花魁荷包······你倒是挺熟的。”

江波涛:“······”

江波涛咳了一声,郝然道:“不过之前小王爷他们听了传闻觉着新鲜,重金购得一个荷包,臣也有所目睹罢了,并未曾干什么出格的事,殿下放心,朝廷官员禁止狎妓,臣等必不会知法犯法。“

周泽楷默然无言,半饷才吩咐道:“明日即刻设棚分粮,你亲自监督。”

说到正经差事江波涛也不由严肃起来,正容道:“遵旨。”

周泽楷忍了忍,道:“······把袖里的荷包丢了。”

江波涛讪笑道:“这般精致的荷包,丢了怪可惜的,不若给臣·······”

周泽楷看着他。

江波涛道:“哦。”



屏风后传来细细的水声,周泽楷坐在书桌前握着书卷,几乎什么都没有看进去。

江波涛抱怨的声音混在水声中有些含糊:“这雪可下得太猛了,我们来时走的那条山路都被埋了,半天都清理不完,怕是要在这里耽搁不少日子呢!”说着人便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他只穿了件月白色的中衣,披着他常穿的那件青色外袍,平日束得齐整的头发披散着,额边还贴着几缕湿漉漉的碎发,脸颊大抵是因为刚洗完澡带着一丝熏红,整个人多了几分轻快。

周泽楷半垂下眼,道:“不知年前赶不赶得回去。”

江波涛被他一句话勾起了心事,忍不住看向窗外飘飘扬扬的雪花——这雪委实下太久了。

每到冬季,北漠与大周边境总是摩擦不断,时有抢掠,冬季北漠千里冰封,物资极为匮乏,那里的人已经习惯了没有就去抢、去夺,朝廷虽然屡屡加强边境警戒,收效却是甚微——天下并非始终承平,边关并非坚不可摧,谁知道在经历这场百年不遇的大雪后,饿红了眼的北漠人会干出什么事来?

况且,这雪下得太过凑巧了,百姓暴乱得也甚是突然,路也断得及时得很,像是命运这只大手铺垫了许久,就为了制造这么一个困住周泽楷的机会。

周泽楷久不闻他回话,便抬了抬眼,见他望着窗外,面上是少有的凝重神色,不由也蹙了眉,问道:“怎么了?”

江波涛定了定神,回首笑道:“没有,就是往日年节都是在家过的,不想今年倒是要错过了。”

周泽楷微一沉默,缓缓道:“如若错过了·····便你我二人一同守岁吧。”

他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寻常话,江波涛便没有细想,随口应了一声,恰巧门外下人禀报热水已经备好了,江波涛整了整衣袍,笑道:“刚从外边回来一身狼狈抢了殿下的一桶热水,幸好殿下不曾怪罪,如今厨下已备好新的热水,下官便不打扰殿下休息了,这就告辞。“

周泽楷坐在书桌前,默然无声地看着下人们忙进忙出准备一应沐浴物件,在外面不比宫里讲究,他也没找什么服侍沐浴的,挥退了下人自己往屏风后走。

放置澡豆的凳子上搁着块双鱼团佩,周泽楷怔了怔,认出是江波涛今天挂腰上的那一块,怕是刚刚取下来忘了戴回去,不由地微微一笑,伸手握住了玉佩。

触手温凉,洁白无瑕,的确是最上等的羊脂玉,让人见之便心生欢喜。

让人见了,便忍不住想抓在手心,永不松开。



这一年,周泽楷并未能及时赶回去过个安生年。

北漠十万大军入侵,连下三城,铁骑所经之处,沦为一片地狱焦土。

大周皇帝气急昏阙,急症垂危,年下京城各地潘王朝拜汇聚,鱼目混杂,一时人心浮动,京城一片惶惶不安。

这一年,周泽楷快马加鞭,披星戴月地赶路,也未能见上他的父皇最后一面。

这一年,庄王同北漠勾结,举兵直逼皇城。

这一年,年仅十七岁的少年皇帝穿上战袍,亲征北漠,于千军万马中斩下反贼的首级。

这一年,江波涛在城墙上目送着浩浩大军一路往北,他看着最前边一身戎装脊梁挺得很直的周泽楷,想起他临行前的话:“这天下,你帮我看着,只有你我才放心。”他慢慢地叹了一口气。

这一年,江波涛被任命为刑部尚书,以雷霆手段整治朝野上下,官场一片风声鹤唳,有人背后称他为“笑面虎”,渐渐地这个称号路人皆知,民间关于他狠绝毒辣的流言日益增多。

同北漠这一仗,足足打了三年。

第四年春,皇帝陛下收到京中密报,当朝丞相为其子定下一门亲事,娶的是苏太傅家的二小姐。

同日收到江波涛的日常奏报,朝中一应事无分大小娓娓道来,清楚明了,公事公办,丝毫没有掺杂个人情感,当然也不曾提及自身婚娶之事。


茶室里独坐的黄衫少女有着一副娇美的面容,一举一动莫不从容大方,她十指纤纤,朱唇微启,姿态优雅地······磕着瓜子。

江波涛扶了扶额,无奈地坐到她对面:“苏姐你怎么也来凑热闹了?”

年年当选”天庭最美仙女“的百花仙子苏沐橙朝他一笑,悠悠然道:“天庭姐妹们对你和周泽楷的事都好奇得紧,赶巧那个太傅家的二小姐病死了,我便借了她的身来看看。”

“病死了?”江波涛二丈摸不着头脑,“她不是我这一世的妻子吗?”

“剧本确实原本是这样安排的,”苏沐橙道,“你和周泽楷是一起长大的好朋友,同时爱上那名太傅家的二小姐,那名少女同周泽楷两情相悦,你趁周泽楷在边境打仗时使计强娶了她来,生生拆了人一对鸳鸯。”

江波涛:“·······”

江波涛道:“······该不会杜明还安排后面我对周泽楷心生嫉恨,使那小人之计,与外敌勾结,意图毒害周泽楷吧?”

苏沐橙道:“咦,你怎么知道得这般清楚?”

江波涛:“······”

江波涛怒道:“他俩爱咋地咋地,关我什么事?我又没对那姑娘有非分之想,我连她面都没有见过呢!这是莫须有的罪名!我要抗议!······”

苏沐橙叹了一口气,道:“就因为你们没见过面,王母一怒之下才改了剧本。”

江波涛:“改了剧本?”

“十三岁那年的上元节,你原本应该和周泽楷外出游玩,邂逅闹市中解了最难灯谜的小小女童,对她产生浓厚的兴趣。“

“然而那天你临时起意同几位好友去坐船游湖放花灯,拒绝了周泽楷的邀约,于是气不过的周泽楷跟在你们身后也乘了小船,把你同丫环调笑放的河灯都戳灭了。“

江波涛:“······”

“十五岁那年,你同周泽楷去江南体察民情,原本应该遇上去外祖家小住路上丢了行李在驿站等家人接回去的窈窕少女,送了她回京城,一路上几人说说笑笑,你们惊讶于少女的才思敏捷,对她颇为动心。”

“然而从江南回来你执意要绕路去秦淮河那边游玩一阵,百般蛮缠终于迫得周泽楷改了计划,最终同那名少女擦肩而过。“

江波涛:“······”

“十七岁那年那名少女随母入宫拜见皇后娘娘,正好遇上请安完出门的太子殿下,这才知晓周泽楷身份,两个人御花园中漫步一遭,两颗心从此紧贴到一起。”

“然而那几天你因同几位好友去京城附近的景山看日出,不慎吹风染了风寒卧病在家,周泽楷请安完便匆匆从离丞相府最近的南门出去,骑马去看望你。”

江波涛:“······”

“十九岁这年,周泽楷外出打仗,那名少女染了重病在床,须得宫中仅有的一味珍贵药材才能治好,你写信同周泽楷讨要这味药,语焉不详,周泽楷不疑有他给了你,你便要挟少女的家人必须少女嫁与你为妻才肯相救,爱女心切的少女家人只得同意了。”

“然而你根本不认识少女,这辈子连见面都未曾见过,所以这名少女就·······直接病死了。”

江波涛:“······”

江波涛缓缓道:“······怪我啰?”

“不怪你怪谁?”苏沐橙不客气道,“王母娘娘叫了一众的姐妹准备当话本看,你们倒好,直接把女主给折腾没了,还让不让人看戏啦?王母娘娘就说看你们这般要好,还要什么女主角啊,命人把剧本改了。”

江波涛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改成什么了?”

苏沐橙朝他嫣然一笑:“这大周的太子殿下从小有个颇不对付的伴读,两人磕磕碰碰、吵吵闹闹一起长大,一夕国家战火纷飞,这小皇帝披上战甲亲上战场,临了发现身边唯一可信之人却是那名伴读,一时感慨万千。把这天下托付给他,他果然帮他看得稳稳当当的,让他从无后顾之忧,兼之时常书信劝慰,解他心头愁苦,便不由地把心,向了他几分。“

江波涛:“··············································”

江波涛:“·······王母娘娘也好这一口?”

 

江波涛道:“然而我不约。”

江波涛道:“这发展思路也太奇怪了吧!凭什么我们就不能君臣肝胆相照互为知己啊喂!没有女主再找一个不就好了吗?非得整这些情情爱爱的实在是太狭隘了,要以国家社稷为重懂不懂?”

“没办法我们这些小女子向来是心胸狭窄、整天纠结这些小情小爱的,”苏沐橙抿了口香茗,冷笑道,“顺便一提,王母娘娘托我带了句话,说你这次要是还是不按着剧本走,她不介意把剧本再修修,务必让这段旷世绝恋再虐一点,毕竟,周泽楷可是皇帝,你只是个普通的臣子。“

江波涛:“······”

江波涛受到了惊吓。

 

周泽楷从北漠赶了回来。他赶得那样急,一个月的路程硬生生缩短成半个月,但他还是恨不得自己再快一点,更快一点。

夜凉如水,星河低垂,温柔地笼罩着这座平静、祥和的城池,周泽楷勒马停在山坡上,远远地望着,竟有些不敢上前。

他想起三年前的一个夜晚,他也是这般拼命地赶路,恨不得插上翅膀飞了过来,然而最终他还是没有赶上。

那一天,他停在这山坡上,看着狼烟四起的京城,耳边回荡着国丧的钟声,只觉得满心的悲伤。

是江波涛扯了他一把,翻身跪倒,一字一顿地大声喊道:“恭请新皇登基!”那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力量,让他突然就安定下来。他回转过身,对着手下们说道:“你们可愿与朕一同剿灭反贼?”

又是江波涛率先响应他的话。

就算老天爷夺走了他最亲的人,夺走他和平安逸的生活,周泽楷想,但它毕竟还是留了一个江波涛给他。

他俯身抓住江波涛的手臂,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这是他的了。


江波涛没想到周泽楷来得这样快。

他出了茶室往府里去,就看到房前檐下站着个熟悉的身影,一身寒光闪闪的盔甲,刀削的五官冷凝的目光,一如当年瑶台上初见的冷面神将。

江波涛一时有些恍神,片刻后才敛了眉,恭恭敬敬地请安:“参见陛下。“

“听说你要······娶亲了?”周泽楷的声音低得宛如耳语。

“没有的事。”江波涛飞快应道。

周泽楷没料到他会否认,怔了怔神:“那太傅家的·······”

“臣下刚从太傅家祭奠出来,倒是未来得及同陛下禀报此事。”江波涛低垂着眸子,肃然道,“苏太傅因痛失爱女,心情沉郁,请求辞官回乡颐养天年。”

周泽楷默了默,道:“准了。”

“微臣遵旨。”江波涛慢慢回答道,周泽楷直觉他有些异样,江波涛却已经恢复往日温和的神态,微笑道:“陛下从北漠过来想必一路舟车劳顿辛苦非常吧?何不先移步回宫洗漱休憩·······“

“朕···我有话想跟你说。”周泽楷紧紧地盯着江波涛,语气渐渐变得坚定,一路上他想了很多很多,犹豫过也彷徨过,直到他站在这片土地上,看着江波涛走了过来。

他从未如此清楚的明白自己想要什么,想要做什么。他的心里像塞满了被阳光晒得热乎乎的棉花,柔软得不可思议,他看着江波涛,目光熠熠发亮。

他说:“我很想你。”

他说:“我心悦你。”

江波涛没有说话,垂首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连呼吸也停止了。

像是暑天当头浇了一桶冰,周泽楷的心一点一点地变凉,那些棉花转瞬成了硬邦邦的石头,沉甸甸地塞在那里,让他痛苦到了极限,但他还是固执地盯着江波涛的头顶,一直盯着,盯得眼睛酸涩也不转开。

许久,才听到江波涛含糊不清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我······也是。”

周泽楷怔住,巨大的喜悦向他席卷而来,他欣喜若狂,一把抓住江波涛的手,高兴道:“江········”

触手一片冰冷,周泽楷怔了片刻,抬眼看着江波涛,却见他的神色全然不是他以为的喜悦,江波涛低着头,紧紧咬着牙关,双唇抿成一条直线——分明是不喜欢,明明是不喜欢。

可是他却说“我也是”。

周泽楷慢慢地松开手,轻声说道:“你别怕······我不会迫你······”

江波涛抬眸看他,僵硬得仿佛在复述别人的话一般:“陛下犹如高悬明月,臣心中······亦有爱慕之心。”

谎言。

都是谎言。

周泽楷想发怒,想抓着他的肩质问他,想叫他说实话不要再假装了——但他最终只是轻轻地握住了江波涛的手,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

实话,有时候也不是那么好听的。

周泽楷道:“听到你这么说,我很开心。”

 

江波涛就着投进来的月光,细细地端详着周泽楷的睡颜。

他睡得是这般熟,仿佛长久以来都没睡过这样舒适的床了,作为一个从小养尊处优的皇帝,却要自己亲自上阵杀敌,事事亲力亲为,好不容易打赢仗回来了,却发现自己喜欢上个男人,什么广开后宫·、选遍天下美人的福利都没有了,这皇帝,可当得太悲催了。

“我真搞不懂你干嘛这么别扭啊,按理说这周泽楷对你这般死心塌地的,又长得这样好看,换是别人早就顺水推舟地来一段了,怎么着也不算吃亏啊!你这个风流浪子又不是没同美少年处过,怎么如今转性了?"杜明在他脑海里唠叨着。

“他确实生得很好看。”江波涛看着他熟睡的脸,由衷地赞同道。好看到他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他,再也挪不开目光了,好看到两个相熟的仙女问他谁比较好看时,脱口而出“皆不及周将军面若桃花·······”。

然而拐过一个弯,他就看到周泽楷面沉如水地站在那里看着他,眼里满是憎恶,只有憎恶。

“他现在因为剧本的原因对我一往情深,可你有没有想过,等这一世结束他恢复了记忆,会怎么看这段经历?”

“呃,这······”杜明愣住了。

“······他大概恨不得杀了我吧。”江波涛苦笑道。

“还真有可能。”杜明想到这个可能性,不由地打了个寒颤。

“所以为了性命着想,麻烦你帮我个忙。”

“其实,我听说月老那有一种叫‘莫忘’的药,可以让人失去一部分记忆,实在不行你就偷偷给他下药忘了这一世,直接一了百了。”

“······我知道了。”


拾壹

“把他们后槽牙的毒囊拆了,好不容易才活抓到,可别让他们自尽了。”江波涛靠在椅背上,看到被扳脱下巴的刺客首领怒视而来的狠厉目光,不由地挑了挑眉,“阁下怎么好像恨极了我?本少爷向来与人为善,竟不知什么时候得罪过人,莫非是这江南地界里,有什么人不想让我活着?······咦,你这么激动干嘛?该不会是你至亲之人吧?”

江波涛笑吟吟地逗弄完这个刺客,扭头低声对刑部手下说道:“查清楚这个刺客的来历,他约莫是关键人物。”

手下领命而去。

“庄王余孽?”江波涛慢慢地敲击着桌面,“能偷偷豢养那么多精壮的战马,倒也不意外······只怕这江南刺史亦有勾连,不然何以境下贩卖私盐偷养战马竟一无所察?他倒是沉得住气,至今尚未露出丝毫端倪,少不得要诈一诈他露点马脚了。”

此事需细细规划,江波涛便暂且按下不提,转而问起京城中的状况,听到当今圣上同群臣还就着立妃这个问题扯皮着,不由地揉了揉脑袋,无力道:“怎么还是这件事,不是说京中官员家适龄的女儿皆有婚配了吗?陛下亲选的才俊将士,难道还有人抗婚不成?”

“倒也没人对婚事不满····只是各府邸多了些表小姐堂小姐······”

江波涛一愣,不由有些忍俊不禁:“真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啊,所以陛下·······”

“陛下一意孤行。”

江波涛脸上的笑容就渐渐淡下去,他望着窗外河边被风吹弯的柳树,长长的枝条在空中挥舞着,你以为它会被吹断枝叶,会屈服在这狂风中,可它并没有。


拾贰

当今圣上亲出城门迎接勘破江南私盐案的刑部尚书江波涛,称其为国之栋梁,并与其同乘銮驾,以显荣宠。

摇晃的马车中,江波涛一五一十地禀报着个中细巨,周泽楷听得认真,垂下的宽大衣袖里,右手却紧紧地抓着江波涛的手,就这样一路牵手回去。

江波涛垂眸看着那绣着繁复花纹的袖口,心里一片巨大的茫然。

江波涛以前在司命府看杜明写剧本时,时常会指点他设置一些浪漫的情节,比如男主从远方战场回来,发现暗恋的女主在城外等了他许久,带着重重鼻息欢喜说着“你回来啦”;比如相互爱慕却不知情的男主和女主,在河中捞起写着自己名字的河灯,隔着斑驳波光看到彼此;比如两个冤家说好老死不相往来,女主被逼到绝路,倔强地不肯向男主求救,危急时刻,男主毫不犹豫地出手了······所有人都喜欢这样的情节,所有人都知道这代表美好的结局——冰雪消融,危机解除,从此男主和女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可惜他们走不到大结局。

一只冷箭射了过来。

穿过重重的护卫,穿过厚厚的帷幕,这枝箭注定会穿过江波涛的胸膛。

血一点一点从他嘴角冒出,周泽楷颤抖着手抹去血迹,却是怎么也抹不完。

江波涛脸上露出个浅浅的笑,他费力地说道:“你别哭啊······”他颤巍巍地抬手,想擦拭他眼角的泪珠。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消逝,到最后,那只手,终是无力地垂下。

江波涛的这一世,结束了。


拾叁

江波涛从冥府出来,就看到外面等着的杜明。

“自己往上撞·······你也狠得下心·······”杜明复杂道。

江波涛竟是连笑都笑不出来,只能勉强扯了扯嘴角,慢慢问道:“月老府在哪里?”

“不是吧,你都把自己写死了,还用得着那失忆药吗?”

“我留着自己用不行啊?快说在哪里。”

“哦······”

月老方明华正在院子里舒舒服服地喝茶,就见到江波涛冷着一张脸走了过来,问道:“听说‘莫忘”这种能让人失忆的药是你做的?”

江波涛刚想说“麻烦给我两瓶”,就见到方明华一口茶喷了出来,一脸震惊地问道:“你,你都想起来了?!”

江波涛愣住了,半饷眯了眯眼:“想起了什么?”


拾肆

江波涛在一个雪天救了条白蛇,第二年冬夜还未寒透,灶上煲的鸡汤咕隆咕隆地冒烟,一名白衣青年笃笃地敲江波涛的家门,说是要报恩。

“会法术?”

青年有些不好意思地摇摇头:“只能化人形。”

“识字吗?”江波涛抖了抖手中的书页,“可以帮我誊书之类的?”

他又摇了摇头。

“唔,那你有没有银子?”

摇头。

“唉,你什么都不会怎么报答我?”江波涛取了灶上的砂锅,倒了碗热腾腾的鸡汤,筷子把炖得快化了的稻花鸡一分为二,肥美的鸡腿夹到碗里,推到青年面前,“喏,吃完你还是回去吧。”

青年埋头喝汤,脸颊蒸得发红,长得怪好看的,要是女的就好了,还可以暖床什么的······江波涛捞去鸡汤上的一层油沫,心不在焉地想着。

青年咽下最后一口鸡汤,放下手中的碗筷说话:“我可以暖床。”


床有点小,青年把露在被子外的长腿曲起来,占据了床上的大半空间,睡在里边的江波涛忍了忍,怒气冲冲地捶枕。

“你浑身都冷冰冰的,怎么暖床?——还抢我被子,太亏了!”

“嗯。”青年翻了个身。

“你就是为了取暖才来的吧!哼,说什么报恩,还不是不想冬眠·······”

“嗯。”青年又翻了一个身,抱住了江波涛,头轻轻地在他脖子边蹭蹭,“睡觉。”

夜里下了场新雪,天亮前就化得无影无踪,清晨江波涛睡眼朦胧地起身,唔,这人还在。


周泽楷在江波涛家一直住下去,砍了冬夜要烧的柴火,浆洗晾晒江波涛仅有的两身青衫,采草药去镇上换回油盐酱醋,灶上的瘦肉粥顶着锅盖滋滋响,周泽楷趴在窗沿上看江波涛写春联,从窗口扔了只毛笔出来,正好砸他脸上:“一股焦味!还不快去看看!”

匆匆跑进一看,好家伙比锅底还黑,只能去村头包子铺买两个菜包,揣怀里带回给江波涛吃。

江波涛咬得腌萝卜嚓嚓响:“你自己算算,到现在都烧坏了我多少锅粥!你非得跑过来看我写春联干嘛——”

周泽楷正在煮茶,闻言抬头认真地看他:“好看。”

江波涛气哼哼地将热茶一饮而尽。

“春联有什么好看的,你又不识字,还看得出书法好坏么······”

“你好看。”

江波涛有些怔松,半饷跳了起来,慌乱地说:“我该去温书了!”刚跑出门又往回走了两步。

“小周,我以后要考取功名,娶妻生子的。”

“嗯?”周泽楷一脸困惑。

“总之你别招我!”

周泽楷站在原地,过一会儿才明白江波涛的意思。

“哦。”


江波涛就着如豆的烛火,专心致志地捻着书页看书。周泽楷在床上翻来翻去,隔一会就要睁眼偷看他。

那目光比甜滋滋的粘糖还要黏人,不一会江波涛已经沾了一身糖丝,恼羞成怒地扔了本书过去:“还不快睡!”

“好冷。”周泽楷委屈地看他,身子在被窝里抖了抖,“睡不着。”

“你还好意思说!当初是谁说要暖床的?”

周泽楷把脑袋埋进被子里,不敢回嘴。

江波涛就没有理会他,继续埋头苦读,一直到月上三更,才熄烛上床睡觉。

近了才发现周泽楷身子轻轻瑟缩颤抖着,伸手一摸身上的肌肉硬梆梆得像石头,江波涛叹了一口气,贴了过去,把身上的热度传给他。

周泽楷抱住他的腰,声音在头顶闷闷地响起。

“我会洗衣。”

“会砍柴。”

“会采药。”

“也会学煮粥。"

“你可以不用娶妻的。”

周泽楷垂头眼巴巴地看他。

江波涛沉默了很久。

“但你不会暖床······”

“我会!”周泽楷斩钉截铁地说,翻身骑到他身上。

嗯,今晚月色很好。


拾伍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河畔草地上传来朗朗的读书声,周泽楷背着草药篓走近,就看到草地上坐着几个稚气未脱的小小少年,挺直腰板像模像样地背诵着,坐最前边的是一席青衫的江波涛,他脸上带着发自内心的笑意,伸手拈去一个少年头上落的青叶,那片叶子在他手上打了个旋,安然地落到脚边。

江波涛摸了摸那孩子的头,在他涨红的脸色中哈哈大笑,坏笑着揉乱他的发髻,引来了几声抗议声。

周泽楷停在不远处,入神地看着这一幕。

他想,如果他们有个跟江波涛一模一样的孩子,那一定很好。

周泽楷想象着小孩子满屋子跑的样子,忍不住露出了一个微笑。

他很遗憾没办法拥有这种快乐,但人世间毕竟不能事事如意,眼下的生活已经幸福得像个美梦,他行走在梦中,恨不得永远不醒过来。

“你发什么呆啊?走啦!”江波涛扯了一把他的袖口,塞了个沉甸甸的篮子过来,笑吟吟道,“隔壁黄婶送的,今年头一拨小河鱼,今晚有口福了!”

“嗯。”周泽楷回过神来,忙跟上江波涛的脚步,他把篮子移到左手,空出右手去牵江波涛的手。

夕阳西下,河岸四下无人,江波涛便没有抽回手,只瞪了他一眼。

红霞从天际一直流淌下来,世间所有一切都笼罩着一层温暖的浮光,周泽楷低垂的眼眸在一片斑驳中亮如星辰,快乐和喜悦毫无遮挡地在他眼里闪耀着,仿佛光是这样牵着江波涛的手就能一直走下去。

“小周啊,我今天教学的时候在想,如果有个像你一样不爱说活的小孩子,手把手教起来一定很有趣,不过没有也不要紧啦,只要小周一直陪在我身边就好了,你会一直陪着我到老吧?”

“会。”

“那等我以后投胎转世,你记得来看看我啊。”

“·····一定会找到你的。”


拾陆

骗子。


拾柒

周泽楷消失于一个普通的清晨。

他采的药草还摊在院中晾晒着,劈的柴火一摞摞整齐地堆在墙角,煮得浓稠的清粥在桌上飘着白烟,碗底压着张信笺,潦草地写着“等我”两个字。

这一等,便是从弱冠之年一直等到迟暮老翁,四季一瞬而过,春夏秋冬再无分别,人海桑田,坟生墓草,数十年的光阴匆匆而过,他始终没有等到。

江波涛闭上了眼睛。

积攒了十世功德的江波涛荣登仙位,成了下界一个小小的河神,门口那条水流湍急的长河,成了他的管辖地。

江波涛踏遍了万里河山,同冥府的人打交道,同天上的司命星君交好,然而冥府没有幽魂记录,司命本未曾见过他的名字,天上地下,竟丝毫找不到周泽楷的踪迹,仿佛整个世界联合起来,团结一致地告诉他周泽楷不存在。

然后是被下药,侥幸得了王母寿宴请帖的他前去赴宴,遇上了装作不认识他的周泽楷。

明明都已经记忆全无,可还是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他,他近乎贪婪地了解周泽楷的一切信息:流落在外的伏羲后人、战无不胜的天将、仙魔大战·······他全力以赴地向他靠近,靠近一点,再近一点——

“可你有没有想过,等他恢复了记忆,会怎么看这段经历?”

原来是憎恶啊。


拾捌

“同我在一起过,他觉得很恶心吧?”江波涛遮住眼睛,声音嘶哑地说,“就算是为了让他斩断红尘,回归仙界,也没有必要安排这种剧本吧?方法明明有很多种······”

“我想你可能不知道,”方明华道,“不是剧本让他爱上你,是他自己先爱上的。”

“剧本设置好人生的每一处经历,哪个关卡会发生什么事都是固定的,剧本固然可以操纵大部分人的行为举动,对神仙却没有束缚力,你也经历过吧?”

“只要你想,你完全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恣意妄为,你可以完全避开那名少女,连面都可以不见直接让她病死,那枝箭会按着剧本设计射过来,你却可以选择不挡在周泽楷身前······”

“剧本只是提供了一条路,根据惯性思维可以一直走到黑的路,路上任何一点意外都会摧毁这种可能性,从此通往不同的岔路,比如那一世快要冻死的白蛇遇上你,比如上一世第一次见面你拒绝了当他的伴读······”

“那一世是超出剧本的意外,而这一世,是因为周泽楷爱上了你,我才拜托王母娘娘改了剧本。虽然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去掉你的记忆,可是一个坑他能栽进去两次,你觉得原因是什么?”


拾玖

——承认喜欢我有那么困难吗?

大周皇帝征战数十年,将周边各国尽收入大周版图,开创了海晏河清的盛世。

大周皇帝自言杀戮过多,罪孽深重,故而终身未娶一人,亦无子嗣,临终前禅位与皇侄。

“朕死后,与江卿合葬于北陵。”

——明明是一出荒唐剧,为什么要入戏入得那么深?

江波涛站在倒映三千俗世的现世境前,慢慢地握紧了手中瓷瓶。

——你骗了我一次,我也诓了你一次,就算是扯平了。

——此后,我还喜欢着你,如果你也喜欢我,我们就只有一个结果。

——如果我喜欢你但你依然厌恶我,那就······前尘忘尽,各自安好。

江波涛在南天门等了一整个白昼,终于等来了面无表情的周泽楷。

擦肩而过时,周泽楷只说了一个字。

“滚。”


贰拾

司命府的大门最终还是没有保住。

杜明痛哭流涕地来找江波涛诉苦:“这日子没法过了!看那杀神的目光恨不得把我吃了!保不齐哪天就被他敲一闷棍踹下界去,万一他也用这法子对我我上哪哭去?”

“是我连累你了。”江波涛袖了手起身,淡淡一笑道,“放心,过了今晚他应该不会找你麻烦了。”

“什么意思?哎,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

“我只是有点不甘心罢了······我·······去去就回。”


贰拾壹

地上横七竖八地倒了许多酒坛子,江波涛从竹林走出来时踢到一个,那坛子轱辘轱辘地滚了好远,滚动的声音在静谧的夜里格外清晰。

“你来了。”周泽楷望过来,将手中的酒坛往桌上一放,平静地说着,他毫不惊讶,仿佛他知道今夜他会过来,仿佛他等这一刻等了许久。

这样一个安静的夜晚,无风,无月,几颗星子低垂,散发着柔和的星光,确实适合开诚布公地摊牌。

一个故事走到落幕的时候,总是让人无比惆怅。江波涛走过去坐到他对面,自己捞了个酒杯倒上酒,喝了两口。

周泽楷一直看着他。

江波涛的手颤抖起来,几乎连酒杯也握不住,干脆把酒杯放桌上,深吸一口气与他对视,道:“我知道你讨厌我。”

周泽楷微微皱起眉头。

话开了头往下说就利索了许多,江波涛恢复往日的平稳,继续道:“我如果可以选择,当初也不会选择纠缠你,这一切都源于一个错误······是时候把这个错误纠正过来了。”

“我在酒里下了‘莫忘’,我想它发挥效用还要一点时间,只要熬过这段时间······我们就两清了。”江波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从此山高水长,与君再无瓜葛。

“两清吗?”周泽楷一把扯住他的肩膀,笑了起来,笑得一脸愤恨酸楚,“就这样两清了吗?”他连声音都抖得不行。

“你觉得两清得了吗?”


贰拾贰

太白星君来寻他这个流落在外的伏羲后人潜入魔族当卧底时,周泽楷很犹豫。

说实话仙位名利,乃至拯救苍生这样冠冕堂皇的话对他并没有什么触动,可是太白星君指向屋中沉睡的江波涛,问道:“如果魔族真的攻打上天庭,天下苍生生灵涂炭,你以为他还有现在这样的安稳日子过?”

“他只是一介凡人,生老病死,命不由己,你就不想让他也长生不老,一直陪着你?”

周泽楷以江波涛登仙的条件,用蛇妖的身份潜入魔族,与天兵里应外合。

这一仙魔大战,足足打了近百年。

周泽楷无数次从死人堆中爬出来,支撑他的,不过是江波涛还在等他这个念头。

熬过去,熬过去,就可以见到他了。

终于战争结束了。

周泽楷直奔江波涛的所在地,还没跃下云头,就看到江波涛在河岸边晒太阳,边懒洋洋地朝河中撑船的漂亮少年挥了挥手。

周泽楷想过很多可能性,比如江波涛会怪他那么久才过来,会骂他或赌气不理他,唯一没想过的,就是这种可能性。

那名少年跳上河岸,高兴地对江波涛说:“他们说我撑的船特别稳,好像河水都没那么湍急了,以后过河都坐我的船,我是不是很厉害?”

江波涛偷笑了一下,摸了摸他的头,柔声道:“嗯,你很厉害。”

“你又摸我的头!我都这么大了!再过不久我肯定长得比你高,哼,那时候就换我摸你的头了。”

“行行行,看来我只能趁现在多摸两把了······”

欢笑声渐渐远去。

他竟是来迟了一步。

没关系,只要重新开始就好了。

他跟方明华要了瓶“莫忘”,下在他们的饭菜里,他借着王母寿宴的名头,把江波涛引上了天庭,这一次,没有任何人任何事阻隔在他们面前,这一次,他会一直陪着他,直到永远——

他看到江波涛同仙女们耳厮鬓摩,欢快地开着玩笑。

——你以为他会等着你吗?


贰拾叁

“我不知道······”江波涛几乎是手足无措,“那人只是我在河滩上救的凡人······我救他时,他还只是个孩童······”

“我找了你很久······天上地下都找遍了······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我以为是你不要我了······”

两人对视着,心中五味陈杂,悲喜交织,一时竟都无话可说。

良久,周泽楷抓着他的手,从牙缝里憋出一句:“你以后再招惹什么仙女美少年,我就,我就······干得你下不来床!”

这像威胁又不像威胁的话。江波涛不由地笑了起来,努力做出一副苦恼的样子:“唔,其实我还挺期待的······”

“······”


“·······你刚才说酒里下了什么?”

“方明华给的‘莫忘’啊。”

“········你确定?”

“咦?”

·

·

·

·

·

·

方明华微笑:怎么可能,我可是月老啊。


评论

热度(945)